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脸上的热度瞬间漫到了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她不敢再看尉迟皓那双墨绿的眼眸,只慌慌张张地转身。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我、我去叫阿布来喂你,他手脚麻利,比我稳妥。”
话音未落,她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
出门时还险些撞上门框,惹得身后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偏偏勾得苏荷脸更红了。
不过片刻功夫,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个高大威武的男子。
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虽穿着厚实的棉衣,臂膀上的肌肉线条看得出很结实。
尉迟皓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这应当就是苏荷口中的阿布了。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侧头,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试探着开口:“你……是苏荷的什么人?”
阿布闻言,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即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眉眼弯起,竟带着几分憨厚。
尉迟皓一怔。
他看着阿布反复比划的手势,看着他始终未曾动过的嘴唇,心头的那点试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讶异。
原来,这阿布竟是个哑巴。
他看着阿布熟练地将床榻边的矮凳挪近,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扶他坐起身。
那双手粗糙得很,掌心布满了厚茧,想来是常年劳作的缘故。
可动作却偏偏轻柔得不像话,扶着他后背的力道恰到好处。
避开了他伤口的位置,竟让他未曾感觉到半分疼痛。
温热的药汁被递到唇边,带着几分微苦的气息。
阿布喂药的动作很稳。
一勺一勺,不急不缓,生怕呛到他。
喂完一勺,还会贴心地停顿片刻,等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
尉迟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他是西域的王子,身边伺候的人不计其数。
可那些人的伺候,要么带着敬畏,要么带着算计,何曾有过这般纯粹的关切?
喂完药,阿布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沾着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着尉迟皓憨厚地笑了笑,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个砍柴的动作。
意思是自己要去劈柴,让他好好歇息。
尉迟皓点了点头,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尉迟皓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荷方才的模样。
她明明吓得落荒而逃,却又细心地安排好一切。
他想起苏荷与苏父的对话,想起她那句掷地有声的“他不是嗜杀之人”。
心头的暖意愈发浓郁,像是有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干涸的心田。
世人皆称他为杀神,畏惧他,忌惮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偏偏是这个只与他相处了数日的女子,看穿了他铠甲之下的疲惫,看懂了他心中的执念。
大乾与西域之间隔着的是数十年的血海深仇,是无数将士的埋骨之地。
两国交好这条路,难如登天。
可尉迟皓此刻却觉得,或许真的如她所说,这条路纵然难走,也未必没有一丝转机。
至少,此刻的他,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期待着伤愈之后,去看看她口中的云隐镇。
去看看她在那儿究竟是经营着怎样的一番人间烟火。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苏荷的声音,带着询问:“阿布,你药喂完了吗?”
尉迟皓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
只是,尉迟皓没想到比他身上的伤好得更快的是魏子安回来了。
这几日他本已习惯了苏家的热闹,不断有人来苏家看望苏荷。
脚步声、笑语声隔着窗棂飘进来,他听得出有苏荷的亲人,语气温柔带着关切;
有她的朋友,说话爽朗,时不时还会打趣几句;
还有为苏荷做事的伙计,恭敬地汇报着铺子的近况,一声声“苏姑娘”喊得亲热。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句句不离苏荷,不断地确认她的身体安康,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苏荷这几日都没再进来。
偶尔尉迟皓能听见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或是与阿布交代着什么,或是与来访的人寒暄。
可那脚步声,却从未在他的房门外停留过。
若不是有阿布每天按时进来,为他端来各种新奇而又美味的吃食,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细致妥帖地照顾他的起居。
他几乎要觉得,自己是被这苏家彻底遗忘了的人。
这份被隔绝的安静,让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连带着阿布送来的点心,都失了几分滋味。
直到今日,一阵阵马蹄声带着喧嚣,踏碎了院中的宁静。
随后便是一阵喧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是魏子安回来了。
尉迟皓听着外面的动静,指尖微微收紧。
他倒要看看,魏子安这位大乾的王爷,会如何处置他这个“敌国余孽”。
窗外的喧闹还在继续,苏荷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带着不同以往的轻快。
尉迟皓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棂上的那一缕阳光上,心头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与苏荷的和平之约,怕是从魏子安回来的这一刻起,就要迎来第一道难关了。
很快,魏子安的身影便立在了门槛边。
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与风尘,眉峰间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他与尉迟皓对视,空气仿佛凝滞了般,院外的笑语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魏子安才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跟前,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荷儿都跟我说了,她要与你合作,促成大乾与西域的和平。”
尉迟皓靠着床头,后背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墨绿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只静静听着。
“我与西域有血海深仇,麾下将士有不少葬身在你们的铁蹄和火炮之下。”魏子安的声音沉了沉,“但既然荷儿信你,她赌上了苏家乃至自己的性命,我便也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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