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无力地挂在西边的天际,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了病态的暗红色。
山风渐起,吹得枯草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赵隐站在那片刚刚掩埋好尸体的土地上,眼神并没有在那三座孤坟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投向了更深处的山脊。
那里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是乱石嶙峋的绝壁,而通往断崖的必经之路上,有一片风化的岩壁。
那是他前几天在巡视领地时发现的,当时他只是觉得那里的岩石松动,是个潜在的危险源,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里不能留了。”
赵隐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迅速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现场。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走到那半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棚里,将剩下的半袋发霉粟米饼、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以及那把生锈的铁锄,全部收入了“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兽的嚎叫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虽然微弱,但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那是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正在呈扇形向他的茅屋包抄过来。
“来得真快。”
赵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黑风寨不愧是这附近的地头蛇,三个探子失踪了不过半个时辰,大队人马就已经摸到了山脚下。
如果他刚才犹豫哪怕一刻钟,现在就已经陷入了包围圈。
赵隐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了状态。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梁猛地佝偻下去,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也从锐利的鹰隼瞬间变成了浑浊的老农。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胡乱地在脸上涂抹了几下,将那双刚刚杀过人、还带着一丝戾气的眼睛遮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粮食,而是一把普通的石子。
那是他在梦中练习暗器手法时用的废料,每一颗都经过他手指的千锤百炼,圆润而坚硬。
赵隐抓着这把石子,揣进怀里,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出茅屋,向着与断崖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那群匪徒包抄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
“沙沙沙——”
三道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呈品字形拦住了赵隐的去路。
这三人比刚才的探子更加凶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汉子,手里握着短矛,眼神阴狠,像极了毒蛇。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吓破胆的老东西吗?”
络腮胡壮汉眯着眼睛打量着赵隐,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由得嗤笑一声,“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在这儿候着呢?是不是想通了,要把粮食都交出来?”
赵隐低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大……大王……饶命……小老儿……小老儿这就走……”
“走?往哪走?”左边的瘦子冷笑着上前一步,用短矛挑起赵隐的下巴,“大哥问你,刚才那三个兄弟去哪了?还有,你这地里的粮食呢?”
赵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大王……冤枉啊……刚才……刚才来了三个大王……把粮食抢走了……还……还把我打了一顿……”
“抢走了?”络腮胡眉头一皱,显然不信,“那三个兄弟也是寨子里的探子,他们要是抢了,肯定会留下记号。你这老东西,是不是把他们藏起来了?或者说……你把他们给杀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络腮胡眼中的警惕已经消散了大半。眼前这个老头,瘦得跟骨头架子一样,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杀得了三个全副武装的探子?
“不敢……不敢……”赵隐一边哭喊着,一边颤抖着手伸进怀里,“小老儿……小老儿这里还藏着一点东西……求大王们高抬贵手……放小老儿一条生路……”
看到赵隐伸手进怀里,三个匪徒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但赵隐掏出来的东西,却让他们愣了一下。
不是兵器,也不是粮食,而是一把灰扑扑的石子。
“这是……”右边的瘦子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老东西,你耍我们?拿一把破石头当宝贝?”
“不……不是……”赵隐紧紧攥着那把石子,像是护着命根子一样,哭丧着脸说道,“这是……这是仙人给的种子……只要种下去,就能长出金子来……小老儿不敢贪墨,献给大王们……”
“仙人种子?长金子?”络腮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这老东西是个傻子吧?石头还能长金子?”
“大哥,别听他胡扯,这老东西肯定是在拖延时间!”左边的瘦子不耐烦地举起短矛,“干脆一刀宰了算了,省得浪费口水。”
“别……别杀我……”赵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道,“这石头真的能长金子……只要扔到那个地方去……就能长……”
一边喊,他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方向正是那处断崖的方向。
络腮胡眼珠一转,止住了笑声。虽然他不信什么仙人种子,但看着赵隐那副惊恐却又死死护着石子的样子,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好奇。
“等等。”
络腮胡抬手制止了手下,盯着赵隐问道:“老东西,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
赵隐浑身一颤,指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在……就在后面……那是仙人的禁地……不能大声说话……”
“禁地?”络腮胡冷笑一声,“老子就是专破禁地的。走,带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狼。”
赵隐吓得连连点头,转过身,一步三滑地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络腮胡三人紧随其后,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心态。在他们看来,这个老头已经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山路越来越陡峭,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
很快,一行人穿过了树林,来到了一处狭窄的山脊上。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岩壁,岩壁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岩壁本身,因为长期的风化,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危楼。
“就是……就是那里……”赵隐停在了岩壁下方,指着一处看似普通的凸起,声音颤抖着说道。
络腮胡三人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以退,如果有什么埋伏……
“大哥,这老东西是不是想把咱们引到这儿来埋伏咱们?”右边的瘦子有些不安地握紧了短矛。
“怕什么?”络腮胡不屑地哼了一声,“咱们三个人,手里有刀,他一个快死的老头能翻出什么浪花?老东西,把你的‘金子种子’扔过去,让老子开开眼。”
赵隐站在原地,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他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那双浑浊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好……好……”
赵隐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石子。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感受着石子的重量和风向。
梦境中千万次的练习,让他对力道、角度、风速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王们……看好了……”
赵隐突然大喊一声,手臂猛地挥出。
不是扔向那个凸起,而是精准地砸向岩壁左侧,那一处最细、最脆弱的裂缝!
“嗖!”
一颗石子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那颗看似普通的石子,竟然深深地嵌入了岩石之中,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碎了周围的岩层。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瞬间响起。那原本就风化严重的岩壁,在这一击之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怎么回事?”络腮胡猛地转过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剧烈震动。
“不好!是山崩!快跑!”左边的瘦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然而,太晚了。
赵隐在扔出石子的瞬间,就已经转身,利用身体的惯性,猛地向侧后方的灌木丛扑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那片巨大的岩壁轰然崩塌。
无数的巨石、碎石、泥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高处倾泻而下。那股力量是毁灭性的,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吞没了那片狭窄的山脊。
“啊——!”
络腮胡的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鸣声中。他试图举起鬼头刀去抵挡落石,但那把精钢打造的刀在巨石面前脆弱得像根牙签,瞬间被砸成了麻花。
“救我!大哥救我!”
右边的瘦子被一块滚落的巨石砸中了大腿,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鲜血狂喷。
左边的瘦子运气稍好,没有被巨石直接砸中,但飞溅的碎石却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身上,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他连滚带爬地想要向后退,但身后就是悬崖。
“轰隆!”
又是一块巨石滚落,正好砸在悬崖边缘。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断了崖边的岩石,连同那个瘦子一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赵隐趴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用双臂护住头部,任由碎石砸在背上。虽然有些疼痛,但他知道,这只是皮外伤。
片刻之后,轰鸣声渐渐平息。
赵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前方的山脊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堆。那些巨石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将那三个匪徒彻底埋葬,连尸体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
“借刀杀人……不,借山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