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细雨如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秦魏边境的荒山野岭间。
山下的村庄里,炊烟依旧袅袅,但那烟柱却透着一股子慌乱,像是受惊的蛇,在灰暗的天空中扭曲几下,便匆匆散去。往日里偶尔能听到的鸡鸣狗吠,如今也沉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间或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啜泣,或是沉重的、像是在搬运棺木的闷响。
秦国的征伐令,像是瘟疫一样,顺着官道蔓延到了这三不管的角落。
赵隐蹲在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伪装成一尊长满了苔藓的石像。他那张沟壑纵横、满是污垢的脸,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冷冷地扫视着山下的动静。
透过雨幕,他看见一队秦军的轻骑像灰色的狼群,掠过山脚下的官道。马蹄扬起的泥浆混着尘土,打在路旁枯瘦的野草上。几个试图躲避的魏国流民刚一露头,就被长矛逼了出来,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汇入大道上的长龙。
那是徭役,或者是兵役。
在这个时代,对于底层的泥腿子来说,这两者并没有区别,都是去填那个名为“战争”的无底洞。
赵隐收回目光,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在计算。
计算那些流民身上的衣物厚度,计算秦军骑士腰间佩刀的磨损程度,计算那条官道在雨季泥泞中行进的速度。
“要封山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去年冬天开始,这片缓冲地带的秩序就在崩塌。以前还能通过黑市,用几坛子烈酒换些精盐和铁器,但现在,随着秦国律法的收紧和魏国溃兵的增多,下山交易的风险已经呈几何倍数增长。
刚才那一队秦骑,虽然没有进山搜查,但赵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山下的村庄被搜刮干净,或者哪天秦军打了个大胜仗需要清理后方,这座山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对于赵隐这种“户籍不明、来历不清”的隐户,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亡,或者是比死亡更糟糕的劳役。
他缓缓直起腰,动作僵硬而迟缓,发出几声关节摩擦的脆响,活脱脱一个被风湿折磨的老农。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湿泥,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向深山里走去。
山路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但对于赵隐来说,这却是天然的掩护。他留下的脚印很快就会被雨水填平,不会给任何追踪者留下线索。
回到那片隐秘的山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赵隐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他在黑暗中像幽灵一样穿梭,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外围的警戒陷阱——几根涂了毒液的削尖木棍,和几条绊索。确认一切安好后,他才钻进了那个伪装成乱石堆的洞穴入口。
洞穴内干燥温暖,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禾已经睡熟了,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安身之所的小兽。赵隐看了她一眼,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他走到石桌旁,借着微弱的月光,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那块兽皮地图。
这是他之前绘制的周边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水源、险地,以及——他自己的田地。
赵隐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块位于悬崖绝壁、被他开垦出来的梯田上。
那是他的命根子,种着那几株变异的“寒粟”。虽然产量还不足以支撑他彻底断绝外界供给,但那是希望。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地图上通往山下的那条隐秘小径。
断了。
必须彻底断了。
赵隐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烧焦的木炭,在兽皮的空白处,开始列出清单。
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但这并不妨碍他罗列那些关乎生死的物资。
第一行,他写了两个字:盐。
没有盐,人会浑身无力,水肿,甚至死亡。之前换来的那几袋精盐,虽然省着点吃能撑很久,但如果要长期封山,缺口依然巨大。
第二行:铁。
兵器会磨损,农具会折断。没有铁,他就无法修补陷阱,无法耕作。在这个乱世,没有武器的农夫,和待宰的猪没什么区别。
第三行:种子。
除了寒粟,还需要更多种类的作物。豆类,薯类,一切能吃的东西。单一的作物一旦绝收,就是灭顶之灾。
第四行……
赵隐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写完清单,他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盘膝坐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
现实中的时间在流逝,但在他的意识深处,“黄粱一梦”系统已经启动。
梦境世界,流速1:365。
赵隐站在一片虚拟的荒原上,面前摆放着的,正是他在现实中担忧的那些物资。
“模拟开始。”
第一项:制盐。
现实中的赵隐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灵魂,对古代制盐一窍不通。但在梦里,他可以试错。
他尝试过最原始的煮海水法,结果发现效率极低,而且烟尘太大,容易暴露。
他尝试过从草木灰中提取,但味道苦涩,杂质太多。
一次又一次,他在梦里枯坐,像个疯子一样在虚拟的实验室里捣鼓着各种石头和水。
直到第十七次推演。
赵隐想起了前世记忆中关于“井盐”或者“岩盐”的只言片语。他开始模拟在山体深处挖掘。梦境中的时间过去了三年。他在虚拟的山腹中挖掘了无数条坑道,终于在一处湿润的岩层中,刮下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苦味的白色结晶。
虽然产量小,杂质多,需要复杂的过滤,但这意味着——可行。
只要在洞穴深处挖掘隐秘的矿坑,利用地下水循环和岩层渗透,就能得到维持生命的盐分。虽然不能像精盐那样纯净,但足以维持生存。
赵隐记下了那层岩层的纹理和颜色。
第二项:炼铁。
这更难。
没有煤矿,没有高炉,没有耐火土。
赵隐在梦里像个苦行僧一样,尝试用最原始的“块炼铁”法。他利用梦境中的时间,培育耐火的黏土,搭建小型的竖炉。他计算着风箱的频率,计算着木炭的比例。
他在梦里失败了无数次。炼出的铁块要么是渣,要么太脆。
但他不急。
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梦境里,他有的是时间。
在模拟了近百种方案后,他终于推演出了一种利用山体天然风道、配合小型水力锤炼的“土法锻铁”方案。虽然只能炼出少量的熟铁,用来打造刀具和箭头,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三项:防御。
既然要封山,那就必须把这座山变成一只刺猬。
赵隐在梦里调出了这座山的立体地形图。他开始计算。
计算落石的最佳角度,计算毒烟的扩散范围,计算陷阱的伪装技术。
他甚至推演了如果秦军真的进山搜查,他该如何利用地形,将敌人引入绝地,然后利用“天降正义”(从空间抛掷重物)进行定点清除。
他在梦里杀了成百上千个虚拟的秦军士兵,每一次击杀都精准、冷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当他从梦中醒来时,现实中的天色才刚刚蒙蒙亮。
赵隐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一夜的梦境,相当于现实中的数百年光阴,他在知识和技艺的积累上,已经完成了质的飞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到洞穴深处,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把磨得飞快的短刀。
他没有像热血少年那样挥舞刀刃,而是像抚摸情人一样,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
然后,他将短刀别在腰间,又往空间里塞满了干粮和挖掘工具。
最后,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阿禾,留下了一小堆干燥的柴火和足够的饮水。
赵隐走出洞穴,外面的雨还在下,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没有走下山的小路,而是反其道而行,向着更高、更险峻、人迹罕至的后山走去。
他的目标,是那几处他在梦中“见过”的岩层。
封山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苟活下去。
既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修罗场,那他就把这座山,变成自己的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