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泥泞在烈日下蒸腾起一股腐烂的土腥味，官道两旁的野草疯长，几乎要将这条连接生与死的通道淹没。

    

    赵隐混在流民的队伍里，向边境的集市走去。他佝偻着背，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用破旧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佝偻的姿态，那沾满泥点的粗麻衣裳，还有那双浑浊无神、只敢盯着脚下烂泥的眼睛，都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群乱世的浮萍之中。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似随时会倒毙路边的枯瘦老农，体内正蛰伏着一只全副武装的野兽。

    

    怀里的芥子空间沉甸甸的。那是他这几天疯狂搜刮的成果——干燥的野菜、过滤好的清水、以及几块为了防身而特意带在身上的巨石。赵隐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动，他在计算。计算着集市上可能出现的秦军数量，计算着那些“市掾”（市场管理员）贪婪的眼神，以及计算着自己那张最后的底牌，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集市到了。

    

    往日里喧闹的集市如今戒备森严。一队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戈的秦军在四周巡逻，铁甲碰撞发出的冰冷声响，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每一个商贩和流民脆弱的神经。集市入口处，几个身穿短褐、腰挎皮鞭的“市掾”正拦住过往行人，对他们的货物进行严苛的盘查。

    

    “那边那个老头！说你呢！把包裹放下！”

    

    一声厉喝传来，打破了赵隐试图浑水摸鱼的打算。一个满脸横肉、留着山羊胡的市掾，正指着赵隐的鼻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显然，赵隐那个过于巨大的包裹，在这群嗅觉灵敏的官吏眼中，显得太过可疑。

    

    赵隐浑身一颤，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恐畏缩的模样。他颤颤巍巍地放下包裹，膝盖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他低着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双手拼命比划，示意自己是个哑巴，包裹里只有几张不值钱的兔子皮和换盐的野菜。

    

    周围有几个流民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冷漠的旁观。在这乱世，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那市掾眉头一皱，显然对这种毫无油水可捞的穷鬼感到厌烦。他挥了挥手里的皮鞭，不耐烦地吼道：“滚！滚一边去！别挡道！”

    

    赵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准备绕过检查点。只要进了集市内部，人多眼杂，他就有机可乘。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赵隐的目标很明确——盐、铁、耐寒的豆种。

    

    他先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几张还算完好的鹿皮换了三斤粗盐。交易刚完成，他又挪到另一个摊位，用几株年份尚可的药材，换了一大块生铁，以及几十斤杂豆种子。

    

    随着购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个原本准备让他滚蛋的市掾，眼神再次飘了过来。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是厌烦，而是变成了怀疑。

    

    一个衣衫褴褛、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老农，哪来的这么多钱买药材？哪来的力气扛这么多东西？而且，买的全是违禁品或者紧俏物资。

    

    “站住！”

    

    那市掾带着两个帮手，大步拦在了赵隐面前。他一把推开旁边的一个小贩，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隐：“老头，挺有本事啊？哑巴？我看你是细作吧！把包裹打开，我要检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呆滞和恐惧。他张着嘴，露出一口被草木灰染黑的烂牙，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麻烦找上门了。

    

    在这个地方，若是被强行搜身，芥子空间的秘密固然不会暴露，但他身上那些刚买来的违禁铁器和大量盐巴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秦律严苛，私藏军器、私盐者，轻则黥面（脸上刺字），重则杀头。

    

    赵隐的大脑在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反抗？不行。周围全是秦军，一旦动手，就是被射成筛子的下场。那是蠢货才会做的选择。

    

    求饶？更不行。在这个时代，弱者的哀嚎只会引来更凶狠的践踏。

    

    唯一的办法，就是那块腰牌。但那是底牌，是最后的手段。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他和那个秦军百将王离的因果，再也无法斩断。

    

    那市掾已经不耐烦了，他猛地伸手，抓向赵隐肩上的包裹。只要一扯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散落一地。

    

    电光火石之间，赵隐动了。

    

    他没有反抗，反而像是被吓破了胆一样，整个人向后一缩，同时手忙脚乱地去捂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护住什么最后的保命钱。

    

    就在他缩回手的一瞬间，他故意让那块包裹在油布和兽皮里的腰牌，露出了半寸边缘。

    

    那是木牌最底部的一角，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黑色漆痕。但那独特的材质和形状，在这满是泥水的集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市掾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眼神原本是贪婪和凶狠的，但在触及到那半寸黑色木牌边缘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那种硬木！

    

    虽然只露了一角，虽然被污渍掩盖，但那种只有军中高层才能接触到的制式腰牌的质感，他绝不会看错。更何况，这荒山野岭，一个哑巴老农，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唯一的解释就是——扮猪吃老虎。

    

    也许这老头是个退役的老卒？也许是哪个大人物微服私访的随从？甚至……也许这腰牌本身就是某种信物？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市掾能惹得起的。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秦国，得罪一个可能拥有军功爵位的人，比私藏盐铁的罪名可怕一万倍。

    

    “误会！全是误会！”

    

    那市掾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他不仅没有继续搜查，反而反手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上，仿佛在打那个不知好歹的手。

    

    “哎呀！老丈！小人眼拙！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市掾点头哈腰，额头上冷汗直流，“您这是……这是去买点生活用品？快请进！快请进！您的东西不用查，绝对干净！”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市掾，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哈巴狗？

    

    赵隐依旧低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乱发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冷哼，然后紧紧裹了裹兽皮，将那块腰牌彻底藏回怀里。

    

    那姿态，傲慢、阴冷，却又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不愿多生事端的隐士高人形象。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市掾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帮凶吼道，“没看见老丈东西多吗？还不快帮忙搬！送到老丈指定的地方！”

    

    两个帮凶虽然一头雾水，但见老大都怂了，哪里敢废话，连忙跑过来，想要接过赵隐肩上的包裹。

    

    赵隐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避开了他们的手。他可不敢让这些人碰自己的东西，万一摸到不该摸的，或者发现包裹里其实没那么重（因为大部分重量都在空间里），那就露馅了。

    

    他指了指集市出口，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要回山里，不用送。

    

    “是是是，老丈慢走！慢走！”市掾擦着汗，亲自给赵隐让开了一条道，甚至还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隐不再理会这群蝼蚁，他重新扛起包裹，迈开步子，穿过那道原本森严的检查线。

    

    周围的秦军士兵虽然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但见市掾都是一副恭送瘟神的模样，也就没人上来找麻烦。他们只是多看了赵隐两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却终究没有阻拦。

    

    走出集市很远，直到那喧嚣声和压抑的铁甲声彻底消失在身后，赵隐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他找了个隐蔽的山坳，停下了脚步。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虽然表面上装得镇定，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比他在梦里杀一千个秦军都要惊心动魄。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幕，让他对那块腰牌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那块腰牌只是一张用来在盘查时蒙混过关的“免死金牌”，需要用一种“无知乡民”的姿态去博取一线生机。但现在看来，它不仅仅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根大棒。

    

    那市掾仅仅看到了半寸边缘，甚至连牌子上的字都没看清，就吓得魂飞魄散。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时代，权力的威慑力远超他的想象。那块腰牌代表的不仅仅是王离个人，而是整个秦国的军功爵位体系。

    

    “看来，我低估了它。”

    

    赵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低沉。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硬块，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带着一丝灼热。

    

    这东西，比他预想的更有分量。但也意味着，它带来的因果更深，风险更大。那个市掾虽然放行了，但难保不会因为恐惧而向上级汇报，或者因为贪婪而暗中派人跟踪。

    

    赵隐猛地抬头，眼神如电，扫视四周。

    

    雨后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鸟儿在枝头跳跃。

    

    他没有发现任何跟踪者的气息，但这并不代表安全。在这个乱世，直觉就是保命符。

    

    “必须加快封山的速度了。”

    

    赵隐不再停留，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裹，加快了脚步，向着深山进发。

    

    这一次的交易虽然惊险，但收获是巨大的。大量的盐、铁和种子已经到手，足够他和阿禾支撑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