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往往伴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征兆。
赵隐从黄粱梦境中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在梦里刚刚杀穿了第三波模拟的秦军百人队,正准备推演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制造的“无声绞杀陷阱”,现实中的身体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不适。
那是长期苟在深山老林里养成的本能——一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空气变了。
赵隐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那抹杀伐果断的寒光尚未散去,便迅速被一层浑浊的呆滞所掩盖。他像往常一样,先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倾听周围的动静。
阿禾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但赵隐却皱起了眉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那不是山林里腐烂落叶的土腥味,也不是野兽粪便的骚臭味,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这股味道像是被风裹挟着,从山脚下的官道方向飘来,若有若无,却极具穿透力。
“不对劲。”
赵隐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回来时,虽然空气中也有尸臭,但远没有这么浓烈,更没有这种甜腻腻的、仿佛内脏溃烂后的恶臭。
他没有惊动阿禾,像一只幽灵般起身,将昨晚在梦里推演好的机关图纸塞进怀里,然后抓起那把钝柴刀,再次踏上了前往悬崖观察点的路。
这一次,他比昨天更加小心。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观察四周的草木是否有被触动的痕迹,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趴在了半山腰的那块青石后面。
当他的目光越过茂密的灌木丛,投向山脚下的官道时,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以他那颗冷硬如铁的心,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昨天那条还在蠕动的流民长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尸海”。
原本还在挣扎求生的数千流民,此刻大半都倒毙在路边的沟壑里。活着的人也已经失去了人形,他们像是一群行将就木的枯木,或蜷缩在尸体堆中瑟瑟发抖,或趴在同伴的尸体上贪婪地啃咬着什么。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上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和苍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瘟疫。”
赵隐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了这两个字。
作为拥有前世模糊记忆和现代思维的重生者,他太清楚在卫生条件极差的古代,一旦发生大规模伤亡和饥荒,紧随其后的必然是这种毁灭性的传染病。
“是饿死病(伤寒)还是烂肠瘟(霍乱)?”
赵隐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
他看到几个还在挣扎的流民,口鼻中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这种症状,显然是某种通过空气和接触传播的烈性瘟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赵隐的后脑勺。
如果是普通的强盗或秦军,他还可以利用地形和机关进行防御。但瘟疫是无形的,它随着风飘散,随着水流传播。如果这股带着病毒的风顺着山谷吹上来,或者有染病的流民拖着残躯爬上来寻找水源……
后果不堪设想。
“绝对不能让这东西沾染到我的领地。”
赵隐的心跳并没有加速,反而降到了一种可怕的低点。越是危急时刻,他越是冷静。
他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确认了下方的惨状后,立刻转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掩饰身形,而是利用梦境中练就的轻身功夫,在树林间快速穿梭,像一只受惊的猿猴。
回到山谷,赵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死窑洞。
他将那张厚重的橡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用泥土将所有可能漏风的缝隙都糊住。然后,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大量的硫磺块和雄黄粉——这是他之前为了防虫蛇而储备的物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阿禾,把口鼻捂住。”
赵隐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赵隐严肃的表情,立刻乖巧地找来一块破布,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赵隐点了点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仅仅靠封门是不够的。如果瘟疫随风飘上来,整个山谷的空气都会被污染。他必须在半山腰建立一道“防火墙”,切断病毒传播的路径。
但怎么做?
他在现实中没有显微镜,没有抗生素,甚至连酒精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他在梦境中可以无限试错的“黄粱一梦”系统。
“现实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进入梦境。”
赵隐看了一眼昏暗的窑洞外,虽然阳光明媚,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股黑色的死亡气息正在向山上蔓延。
他盘腿坐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系统,开启梦境。”
意识瞬间抽离。
当赵隐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置身于那个属于他的、静止的黄粱世界。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瘟疫的威胁,只有无尽的宁静和可以被他随意支配的知识库。
“检索防疫知识。”
赵隐在心中默念。
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结合他在现实中收集的那些医书残卷,在梦境中迅速构建出了一套古代防疫体系。
首先是呼吸防护。
口罩在古代无法制造,但可以用多层麻布浸透药汁来替代。活性炭具有吸附作用,硫磺烟雾可以杀菌驱毒。
其次是环境隔离。
必须在山腰处点燃一道持续不断的烟墙,利用硫磺和艾草燃烧产生的有毒气体(对病毒而言),形成一道屏障。
最后是消毒。
所有进入核心区域的物品和人都必须经过熏蒸。
赵隐在梦境中搭建了一个虚拟的实验室,他不断地尝试着不同的草药配比,调整着烟墙的燃烧位置,甚至模拟了风向变化对病毒传播的影响。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
他在梦境中反复推演,直到确定这套方案在理论上能够阻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瘴气”入侵。
不知过了多久,赵隐猛地睁开眼,从梦境中退了出来。
现实世界中,仅仅过去了一个时辰。
但赵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但他顾不上休息。
“必须赶在天黑前完成布置。”
赵隐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启动。
他首先冲向储物架,翻找出所有的麻布。这些原本是用来做衣服的布料,被他剪成了大小相同的方块。
然后,他开始在山谷的溪流边收集木炭。将木炭敲碎,研磨成细粉,混入煮沸的艾草水和雄黄汁中。
阿禾在一旁惊恐地看着赵隐忙碌,想要帮忙,却被赵隐严厉地喝止。
“别碰!”
赵隐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能让阿禾接触到任何可能带有病毒的东西。
阿禾吓得缩回了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赵隐心中微微一软,但随即又硬起心肠。在这个时候,任何的怜悯和温情都是致命的。
他将浸泡过药汁的麻布晾干,然后折叠成厚厚的三层,两端用细绳系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一大包硫磺和艾草,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再次冲出了窑洞。
他没有走通往山顶的路,而是直接来到了半山腰,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旁。
此时,夕阳西下,山风开始由下往上吹。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赵隐爬上了一块突出的巨石,居高临下地看向山脚。
景象更加恐怖了。
那些还没死透的流民,已经开始互相啃食,或者因为争夺一块带着尸斑的肉而大打出手。而在他们头顶,那股黑色的死气仿佛实质化了一般,正顺着山坡往上爬。
“太慢了。”
赵隐计算了一下风速和病毒传播的速度,脸色阴沉。
他必须制造一道物理和化学的双重屏障。
他迅速在巨石周围堆砌起一堆干燥的柴火,然后将大量的硫磺和艾草铺在上面。
这种混合物一旦点燃,会产生浓烈且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烟雾,虽然对人体也有害,但足以驱散或杀死大部分随风飘来的病菌。
“点火。”
赵隐划燃火石,扔进了柴堆。
“滋啦——”
一开始是一缕青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
随着硫磺的加入,火焰变成了诡异的蓝绿色,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形成一道高高的烟墙,横亘在山谷与外界之间。
但这还不够。
为了防止有人(或者染病的野兽)穿过火墙,赵隐又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连环翻板机关”。
他在火墙后方十步的地方,挖开了一条深沟。沟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枪,涂满了从野猪身上提取的毒液。
而在沟的上方,则铺设了一层伪装得极其完美的草皮和枯叶。
只要有人试图绕过火墙,或者冲破烟雾,就会瞬间掉入这条死亡之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风呼啸,吹得那道硫磺火墙忽明忽暗,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股原本正在向上蔓延的腐臭味,在触碰到硫磺烟雾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赵隐站在火墙后方的安全地带,戴着那副自制的麻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看着山脚下那片绝望的炼狱,看着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死亡、互相吞噬的人群。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更加坚定的信念。
“在这个世道,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准备足够充分,才能避开一切灾祸。”
赵隐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树林。
回到窑洞,他没有立刻摘至连脚下的泥土都刮掉了一层,才踏进屋内。
阿禾依旧缩在角落里,看到赵隐回来,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赵隐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饴糖,递给了阿禾。
这是奖励。
也是安抚。
“睡吧。”
赵隐沙哑地说道。
他没有睡意。
今晚,他必须在梦境中继续研究。
瘟疫虽然被挡住了,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如果不处理,隐患依然存在。他需要研究一种能够从高处引燃山火的机关,或者利用风向投放火油的办法。
在这个乱世,不仅要防人,要防兵,还要防天灾。
而他赵隐,必须成为那个凌驾于一切灾难之上的“神”。
夜深了。
窑洞外,硫磺燃烧的烟雾依旧在风中盘旋,像是一条守护神龙,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而在窑洞内,赵隐再次闭上了眼睛。
“系统,开启梦境。”
这一次,他要研究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烧掉山脚下那片“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