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时间流速,让赵隐得以在精神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依然完成了对“瘟疫清除计划”的最终推演。
当他在梦中模拟出利用磷粉与油脂混合,在特定风向条件下点燃山火,并成功将下方数里范围内的“尸毒”彻底焚毁的场景时,现实世界的天色也终于蒙蒙亮了。
赵隐猛地睁开眼。
经过一夜的精神透支,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枯槁,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但他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只有在极度冷静时才会出现的精光。
“计划可行。”
他在心中默念。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实施那场“天火净化”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震动。
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颤抖。
咚、咚、咚……
不是雷声,而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无数双沉重的战靴,正在整齐地踏过大地;又像是攻城锤,正在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赵隐屏住呼吸,像一只壁虎般贴在窑洞的岩壁上,感受着大地的脉动。
“不是秦军。”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秦军若是大规模调动,必有斥候先行,马蹄声会更加密集且急促。而这种沉闷、压抑、却又充满节奏感的脚步声,更像是魏国的步兵方阵。
“魏国反击了?”
赵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缩在干草堆里熟睡的阿禾,确认她没有被惊醒,然后抓起那件破旧的蓑衣,像一道鬼影般滑出了窑洞。
这一次,他没有去半山腰的悬崖,而是爬上了山顶。
只有在最高处,才能俯瞰到更远的战场局势。
……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赵隐身上的破布条猎猎作响。
他趴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利用岩石的阴影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向东北方向眺望。
那里,原本应该是秦军的一处后勤中转站,代号“土垣”的地方,此刻正燃起冲天大火。
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粮草燃烧时特有的浓烈黑烟,夹杂着油脂燃烧的火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果然出事了。”
赵隐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透过晨雾,他隐约可以看到,一支黑色的魏军部队,正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插进秦军的营地。
那是一支精锐的魏武卒。
虽然距离遥远,但赵隐依然能看清他们身上那标志性的重甲,以及那严整到近乎冷酷的队列。
秦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营地里乱作一团,溃散的秦军士兵正在四散奔逃,而更多的则是负责后勤的民夫,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窜。
“趁火打劫。”
赵隐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这是战国兵法中的经典战术。趁着敌方内部空虚、混乱之际,突然袭击,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魏国这是在赌。
赌秦军的主力都被前线牵制,赌秦军的后方防御空虚。
而现在,赌赢了。
但赵隐关心的不是魏国赢了还是秦国输了。
他关心的是——混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场大战后的混乱,更适合他这种“拾荒者”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营地,以及营地外围那片狼藉的荒野。
那里,散落着无数的物资。
一袋袋被刺破的粟米,像金色的沙子一样洒在地面上;一把把折断的长戈和遗落的盾牌,被踩进泥里;甚至还有几匹受了重伤、倒在地上哀鸣的战马。
而在那些物资周围,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附近的流民,或者是伪装成流民的盗匪。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正在试探着靠近战场边缘,准备捡拾那些被大军遗弃的“残渣”。
“机会。”
赵隐的心跳并没有加速,反而降到了一种可怕的平稳状态。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风险与收益。
去,还是不去?
风险很大。
战场上有魏武卒,虽然他们纪律严明,但难保不会有掉队的士兵或斥候。一旦被发现,他这个“老农”绝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和盗匪。
但收益更高。
他空间里的粮食虽然够吃,但种类单一。而那里,有精米,有豆类,甚至可能有秦军专用的精铁兵器。
最重要的是,那是现成的物资,不用他费尽心思去打造,也不用去黑市冒着暴露的风险交易。
“富贵险中求。”
赵隐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所谓的“求”,绝不是莽撞地冲进去。
他是“苟道”的信徒,哪怕是去捡垃圾,也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趴在山顶,整整观察了一个上午。
他在观察风向,观察魏武卒的动向,观察那些流民的活动范围。
直到中午,魏武卒带着缴获的主力物资开始有序撤退,直到那些流民终于按捺不住,像潮水一样涌向那片散落的粮袋时,赵隐才动了。
他从山顶滑下,像一只捕食的猎豹,利用树林和沟壑作为掩护,抄近路直奔战场边缘。
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故意弄乱了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饥饿逼疯、想去捡食死人肉的疯老头。
……
战场边缘,是一片修罗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屎尿骚臭味。
赵隐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中,低着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破烂的木棍,一步步向那片散落的物资靠近。
“滚开!这袋子是我的!”
“老子杀了你!”
就在赵隐前方不远处,两个流民为了争夺一袋半空的粟米,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砸向另一个人的脑袋。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但周围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依旧疯狂地扑向那些粮食。
赵隐面无表情地绕过尸体。
他没有参与争抢。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些没人要的、或者太重没人搬得动的东西。
他的右手虚张着,指尖对准了一把插在泥土里的断戈。
“芥子空间”发动。
没有任何视觉上的特效,那把断戈瞬间消失,出现在了他的空间储物架上。
紧接着是一块完整的盾牌。
然后是一袋被踩得稀烂、但在赵隐眼里依然珍贵无比的精米。
他的动作极快,且毫无规律。有时候是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假装被绊倒的时候。
只要周围没人注意,或者有人挡住了视线,他就会瞬间出手。
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老农的异常。
大家都在为了生存而厮杀,谁会在意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呢?
赵隐就像是一条游走在暗处的鱼,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这片海域里的所有资源。
突然,一阵马匹的悲鸣声引起了赵隐的注意。
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匹受伤的秦军战马倒在地上。它的后腿被长矛刺穿,鲜血染红了地面。马背上,还驮着两个沉重的皮囊。
那不是普通的皮囊。
赵隐眼神一凝。
那是秦军高级将领专用的防水油布,里面装的肯定不是普通粮食。
周围的几个流民显然也看到了,但他们不敢靠近。那匹马虽然受伤,但依然有着惊人的力量,谁靠近就踢谁。
赵隐没有犹豫。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装作是要去砸马腿的样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一步步逼近。
当他走到马匹攻击范围的边缘时,他突然停住了。
趁着那匹马因为剧痛而扬起前蹄的瞬间,他的手看似慌乱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芥子空间”发动。
那匹受伤的战马,连同它背上的两个皮囊,瞬间消失。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为什么一匹大马会突然凭空消失。但很快,他们就被更近处的一袋粮食吸引,再次陷入了疯狂的争抢中。
赵隐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收获不错。”
他在心中默念。
那两个皮囊里,装的竟然是上等的蜀锦和一卷竹简地图。
但这还不够。
赵隐的目光投向了更深处。
在那片燃烧的营地废墟旁,有一辆翻倒的粮车。粮车底下,压着一具秦军军官的尸体。而那军官的腰间,挂着一把镶嵌着铜钉的短刀,刀鞘看起来非常精致。
那是赵隐需要的。
但他刚想迈步,一股危险的直觉瞬间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在盯着他。
赵隐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那股精明瞬间敛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他假装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一支冰冷的箭矢,贴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射中了他身后的一棵大树。
“笃!”
箭尾剧烈颤抖。
赵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死尸。
他余光瞥见,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坡上,站着几个身穿皮甲的魏国士兵。他们显然是负责断后的斥候。
“老东西,别装死!滚过来!”
其中一个士兵大声吼道,手里挽着强弓,眼神凶狠。
赵隐心中一沉。
如果他现在逃跑,那就是靶子。
如果他不过去,对方可能会直接射杀他。
“只能赌一把。”
赵隐在心里快速计算。
他慢慢从泥水里爬起来,脸上带着那种被吓傻了的呆滞表情,浑身颤抖着,一步步向那个士兵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手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握着那把随时准备发动的柴刀。
只要对方有丝毫杀意,他就会在瞬间利用空间里的重物砸死对方,然后利用地形逃跑。
但他表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个魏国士兵看着赵隐那副窝囊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手中的弓弦稍微松了松。
“算你识相。”
士兵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同袍尸体,“过来,把这身甲给我扒下来,拖到那边去。”
赵隐低着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但嘴上却发出含糊不清的应承声。
他走到尸体旁,弯下腰。
那是一具魏武卒的尸体,身上的重甲已经被长矛刺穿。
赵隐的手搭在那冰冷的铠甲上,看似是在解扣子,实则是在利用尸体作为掩护,将周围散落的几支完好的长矛收入空间。
“快点!磨蹭什么!”
士兵不耐烦地催促道。
赵隐不敢怠慢,他用力拽下尸体腰间的一枚铜牌,然后假装因为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看似无意地踢到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滚落,正好砸中了那个士兵的脚背。
“草!”
士兵吃痛,骂了一句,抬脚就向赵隐踹来。
就是现在!
赵隐顺势倒下,整个人滚向了那辆翻倒的粮车。
“找死!”
士兵大怒,挽弓搭箭,就要射杀这个不听话的老农。
然而,就在他松开弓弦的瞬间,赵隐已经滚到了粮车后面。
“芥子空间”发动。
那辆沉重的粮车,连同压在
那个士兵射出的箭,只射中了一团空气。
士兵愣住了。
粮车呢?
那个老农呢?
四周全是混乱的人群,哪里还有赵隐的影子?
……
此时的赵隐,已经利用粮车消失的瞬间制造的视觉盲区,钻进了旁边的一片乱石堆里。
他没有停留,利用梦境中练就的轻身功夫,在乱石间快速穿梭,很快就脱离了战场的范围。
直到跑出了十几里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赵隐才在一棵枯树下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拍了拍肚子。
空间里,此刻已经堆满了战利品。
粮食、兵器、铠甲、布匹……
甚至还有那匹受伤的战马。
虽然精神力因为频繁使用空间而透支得厉害,但赵隐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好。
“趁火打劫,果然来钱最快。”
他在心里默念。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休息了片刻,等呼吸平稳后,赵隐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硫磺粉和磷油。
他爬上附近的一座小山头,利用这里的制高点,看向山脚下那片依旧弥漫着瘟疫死气的“尸海”。
风向变了。
正好是从山上吹向山下。
赵隐点燃了引信。
一缕青烟升起,紧接着,一团诡异的绿色火焰腾空而起。磷油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在风中迅速扩散,形成一道火线,顺着山坡呼啸而下。
“呼——”
火借风势,瞬间吞噬了那些干燥的枯草和尸体。
山脚下,那片原本令人作呕的死寂之地,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烈焰腾空而起,将那些瘟疫、尸体、以及所有的隐患,全部化为了灰烬。
赵隐站在山顶,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眼神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