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平的二期观测计划在清明前十天正式获批。
立项评审委员会的意见书里用了一串他意料之中的措辞——“研究目标明确、数据基础扎实、具有前沿探索价值”。没人提“行为艺术”,也没人追问“安全顾问青龙先生”到底是谁。只有一位评审委员在个人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建议补充外聘顾问的专业履历,以方便备案。”鲁平对着电脑屏幕上这行小字想了很久——青龙的专业履历怎么写?“曾任天河雷部统帅,现任泰山山巅全境守护,从业经验逾三千年”?那就不是行为艺术了,那评审委员们会认为他已经疯了。他最终在那位专家的备注下方敲下一行回复:“外聘顾问为泰山本地安全管理资深从业者,具备极其丰富的实地值守经验,因工作性质特殊不便对外公开个人详细履历,已获泰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安全背书。”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读起来像在给一个特种部队退役教官打掩护。某种意义上,也算真相。
意见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魏院长私下附给鲁平的:“老鲁,你那个顾问姓‘青龙’还是代号叫‘青龙’,我不管。但有一条——他要是肯接受一次正式访谈,哪怕匿名,我可以帮你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专项,经费顶你现在三倍。”鲁平想了想,没有转发给青龙,而是在打印件上批了一句话:“他可能不愿意。但可以问。”
清明前五天,鲁平带着新批准的经费、两台新购置的便携式质子磁力仪和一堆北京特产坐高铁回到泰安。从车站出来时整个人状态跟一年前完全不同——去年此时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盒稻香村点心匣子,站在老孙头民宿院门口像个走投无路的书生。今年他胖了六斤,面色红润,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钛合金镜框,行李箱里除了仪器和特产还塞了两套全新的冲锋衣——一件给自己,一件给青云。青云拿到冲锋衣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对着标签念道“GORE-TEX”,念完问鲁平能不能穿着去扫地。鲁平说可以,防水,扫雪扫雨都行。青云就穿上了,然后发现新衣服蹲下捡白果时袖子不会绷肩膀,为此难得夸了一句“确实比道袍方便”。
清明前两天,丁远从大连赶过来,带着新一批潮间带监测数据。老铁山礁石上的紫色斑块经过整个冬天和早春的持续跟踪,扩散速度已经从霜降时的高峰降到了几乎停滞,新增裂隙被灰白色钙质沉淀封住了将近一半。实验室做了X射线衍射和扫描电镜分析,那些沉淀物的主要成分是文石型碳酸钙,含微量镁离子和一种尚未鉴定到明确物相的非晶质硅酸盐——成分和泰山鹰嘴岩裂缝里石英脉上新长出来的浅色晶体同源。
“自然界的自修复机制已经启动。”丁远把装了对比薄片的样本盒放在老孙头院子的矮桌上。蒋川坐在对面,拉过报告边看边点头,翻完把报告递还给丁远,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通知书——自然资源部北海局上个月正式批复,将黄海裂隙异常渗漏的持续监测纳入了常规海洋环境监测网络,不再作为临时应急项目处理。“以后每年有固定经费、固定人员、固定采样频次,该采水采水,该测光谱测光谱,有异常随时共享。你不用再自掏腰包买实验室耗材了。”
老孙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花生蘸过来,听到这话把碟子在矮桌中间满意地一搁:“这就对了。去年你跟我说紫斑往外扩容易污染养殖区的时候,筷子都快咬断了。如今有好转就好。”丁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笑着应了一声。
清明前夜,青云在碧霞祠正殿里给碧霞元君金身上了一炷香。清明是祭祖追宗的节气,碧霞祠白天接待了大量上山扫墓顺道进香的香客,正殿前的香炉里香灰堆成了小山。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清扫香灰,擦净神台,把被香火熏得微黑的灯罩拆下来用草木灰水泡洗一遍,等长明灯的灯焰重新投映在金身面容上,已近亥时。他跪在蒲团上,把“雷府镇宫”木匾从神案上捧下来,用干净棉布仔细擦了每一笔朱砂符箓。朱砂仍鲜艳湿润,手覆其上能感应到木匾深处灵能运转如常,便叩了三个头,将匾移往侧案陪着元君继续镇守这间正殿。
清明当日,天朗气清,山上的杏花正开到最盛,从红门到中天门一路繁花满枝。老孙头照例在灶王爷神位前供了一碗饺子和一碟花生糖,把令牌供好,擦了铜锣,换了新茶。鲁平带着新设备钻进鹰嘴岩附近做春季地磁背景场复测,丁远和小孟去后山溪涧采底栖对比样,小高到索道站值清明巡查班。青云在碧霞祠院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放了一壶新沏的银杏茶和一摞纸杯,免费供应上山扫墓的香客。老住持在后殿整理经卷,偶尔探头看看来往人群,目光平静如常。
近午时分,中天门索道出口走出一个人。不是游客——没有背包,没有登山杖,只拎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号登机箱,穿一件深蓝色防风夹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索道站出口站了片刻,把泰山的全景拍了一张存进手机,然后沿着天街往碧霞祠方向走。
陈李阿花今年七十三岁。从台东太麻里飞到台北,从台北飞到桃园转机到济南,从济南坐高铁到泰安,从泰安坐大巴到天外村,再转乘索道上山。这一趟路她走了整整两天,比当年坐船从福建到台湾更漫长。她手里的登机箱是女儿给买的,轮子很顺滑,但在天街的石板路上还是颠得咯咯响。
她走到碧霞祠院门口时,青云正给一个带小孩的香客倒茶。他抬头看到这位满头白发、脸上晒斑明显的老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面生,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在泰山没见过的气息:远道而来,心怀执念,但眼神不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了极久的柔软。他放下茶壶站起来,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
“阿嬷,您是来找人的?”他用的普通话不算利索,但他猜这位老人可能听得懂闽南语,便放慢了语速。
陈李阿花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和正殿前飘出的檀香烟雾,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寄件地址栏只有一个字——“泰”。信封里是两张被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过的便签纸,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过。第一张纸上的字迹老辣遒劲:“人没事。”第二张纸上的字迹更苍老一些,墨色更深:“阿土还在配合调查,无大碍,勿忧。家里若有难处,打派出所电话,报‘泰安东岳’四个字。”
青云把两张便签从头到尾看完,把信纸依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交还给老人。他没有问“您是陈阿土的谁”,只是转身走到正殿门口,对正在整理香火的老住持低声说了几句。老住持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端到院中的石墩上,招呼她坐下歇脚。
片刻后,老孙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隔着满院子喝茶的香客和这位白发阿嬷对上了目光。他端详着她的脸——不年轻了,海风吹出来的深皱纹和泰山上那些长年被山风吹出粗粝纹路的守山老人一模一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桌上那壶银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土去年秋天被海警从船上带下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进审讯室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烟要水,是问船上那个坐轮椅的年轻人还活着吗。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个被宝岛情报局挟持家人逼着跑腿的渔民,面临重罪调查,先问一个不认识两天的年轻人活着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陈李阿花的眼睛。“阿土回来了。去年秋天就回来了。人在福建,身份材料已经补办齐全,渔业许可证今年二月重新发给他。他现在在家吗?”
陈李阿花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半晌才把话说出来。
“他最近住在福建孙孙那边。上个月打电话说想回来,我怕他又被找上,他说不怕了——‘有人拿钱让我跑的那条航线,底下有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害人的,是护着这边的。现在没人敢再逼我跑那条线。’老兄弟,他船底下的那个东西——真的是存在的?”
老孙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探进自己衣领里,掏出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桌上。牌面铭文“夏”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恒定的淡青色偏光。
“阿土说的那个东西,我没有见过正脸。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这片海是它在守,这座山也是它在守。你女婿在新竹的电子厂,你儿子在台南,你外孙女在幼儿园——他们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李阿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那两张便签重新装好放回布袋,把老孙头给她倒的银杏茶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平静地感觉每一口茶从喉咙暖到胸口。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这两封信我一直放在菩萨像前。每天点香都对着说——寄信的人一定不是坏人,菩萨保佑他。我只想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我想亲口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寄了两封信,谢谢他在阿土出事的时候没有把他当坏人,谢谢他写的‘人没事’。”
老孙头把令牌放回衣领里,收拾好茶壶,看了看碧霞祠正殿屋顶上那盏随风轻摆的长明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清明,山上的杏花开得正好。你大老远过来,不要太累。下来以后我煮点便饭。”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青云一直站在正殿门口,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他端着茶盘走到石墩边替阿嬷续了一杯热茶,轻声说了一句话。他的普通话夹着一点江西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极稳,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两封信是孙伯自己出钱买的信封。”
陈李阿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道士,又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老孙头正在锅灶前炒菜,油烟翻滚,铲子在铁锅里划出熟悉的节奏,收音机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依然是京剧《空城计》。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站起来对着厨房的方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她闻到了院子里的杏花香、檀香烟、灶台上的花生油味。她把那壶银杏茶喝完,沿着天街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清明午后,青龙让玉皇顶上空的云层薄了三分。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碧霞祠正殿,恰好斜铺在神案前方青砖地面上。那道被去冬地脉震动震裂的砖缝里,经年沉积的残余能量被阳光激活,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晴空光柱——从地面裂隙直贯而上,穿透殿顶瓦缝,在玉皇顶上空数十丈处绽为一圈缓缓转动的青色光环。
这圈光环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其辉光与去年除夕青龙在烟花中释放的雷花完全一致。景区当天至少有数百名游客亲眼目击此环。小高把游客拍摄的多角度视频和照片全部整理归档,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第五十七号,备注栏注明:“清明午时,碧霞祠正殿裂隙自发放电,电离空气产生环状发光现象,持续时间四分十七秒,无雷声,无降水,与历史记录中玉皇顶雷电场高度相关。”备注末尾加了句“本日陈阿土之妻到山,青光可能与此有关联,暂无物理证据,留待验证。”
同一天下午,泰安市国安局信息科收到了一份从福建传回的例行协查通报。通报内容十分简洁:“原宝岛籍渔民陈阿土,现已恢复合法渔业生产资格。经调查,其此前在威海水域涉案一事,系受宝岛情报局胁迫所致,无主观犯罪故意。有关方面已对其家属采取必要的安全保护措施。本案正式结案。”
信息科的办公室里,小高端着刚泡好的咖啡走到窗前,往西边泰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清明,杏花满山,碧霞祠上空的青色光环刚刚消散不久,玉皇顶上的航标灯又恢复了那不规律的古老节奏。他把结案通报放到办公桌左侧已办结文件筐里,心里盘算着阿土嫂此刻该到了天街哪个位置,随即轻轻关上了窗。
傍晚,老孙头把中午阿土嫂没怎么动的一碟花生蘸重新回锅热了,又炒了两个菜。鲁平、丁远、小高从不同方向收工回来,三哥和小五在荣成远程发来当天的裂隙监测简报:所有裂隙均在稳定收敛,无新增。黄海近海底栖生物活动指数明显回升,去年被异常水质抑制的贝类幼体附苗量出现反弹。
矮桌上,蒋川带来的北海局新批复的正式监测计划盖了红头,厚厚一沓纸被饭香浸着。鲁平端着饺子汤对青云说,今天中午那圈青色光环已经被十七个不同角度的游客视频和三个专业气象监测设备捕捉到了,他准备把它写成二期观测计划的第一篇正式论文的插图。青云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饺子咬了一口,淡然答了一句:“青龙哥放的光。清明,祭祖,顺便让阿土嫂知道——信收到了。”鲁平听完,把那碗汤默默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丁远的凳子,两人都没有接话。
入夜,老孙头一个人在院子里把铜锣搬出来又擦了一遍。清明夜风轻软,杏花瓣落了几片在锣面上,他轻轻拂去。收音机里又开始放《空城计》。诸葛亮唱“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他跟着哼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