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买围巾回来后的第三天,天变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沈远看了看天,说:“要下雪了。”
沈川正在喝粥,听了这话,碗都放下了。
“真的?”
沈远点了点头。
“今天不下,明天也得下。”
沈川饭也顾不上吃了,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天很灰,很沉,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头顶上。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哥!”他喊,“你说会下雪吗?”
沈岩从屋里出来,也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他看不出来。
但沈远说会下,那就应该会下。
“会吧。”他说。
沈川听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我要看雪!我要堆雪人!”
沈磊从屋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堆雪人?你会堆吗?”
沈川瞪了他一眼。
“不会可以学!”
沈磊笑了。
“那你慢慢学。”
沈川不理他,继续在院子里转。
沈岩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高兴。」沈念说。
“嗯。”
「你高兴吗?」
沈岩想了想。
他也不知道。
以前在城里,冬天也下雪。但他从来不看。就是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别人的院子里,落在别人堆的雪人上。
他不堆雪人。
没人陪他堆。
现在呢?
现在有沈川了。
沈川会拉着他一起堆。
也许,他会高兴。
“还行。”他说。
沈念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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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天更暗了。
风也起来了,不大,但很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
沈远开始往屋里搬东西。柴火、煤球、粮食、菜。沈磊一趟一趟地跑,沈川也跟着跑,跑得满头是汗,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沈岩也在搬。
他把那些晒好的柿饼收进来,一包一包码好,放在柜子里。
老黄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趴在院子里,而是钻到灶台边上,缩成一团。
天黑下来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了。
沈川正站在院子里,等着。他看见那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很小,很轻,落在他手背上,一瞬间就化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喊起来:“哥!下雪了!下雪了!”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更多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
沈川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着嘴,让雪花落在脸上。
“哥!”他喊,“你看!雪!”
沈岩看着他,看着他在雪地里转圈,看着那些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衣服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堆雪人。
她的手很暖,握着她,一点都不冷。
现在妈妈不在了。
但沈川在。
沈川会拉着他一起堆雪人。
他走下台阶,走到沈川身边。
沈川正蹲在地上,用手去摸那些刚刚落下来的雪。
“哥,”他抬起头,“雪好软。”
沈岩也蹲下来,伸出手。
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丝丝的,一瞬间就化成了水。
他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冷吗?」沈念问。
“不冷。”他说。
沈川在旁边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
“哥,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堆雪人!”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冻得红红的脸上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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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雪下了一整夜。
沈岩躺在奶奶留下的那张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又很吵,吵得全是那些细微的、平常听不见的声音——树枝被压弯的声音,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被雪压塌的声音。
他睡不着。
不是冷。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就是睡不着。
「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妈妈。”沈岩说,“她以前,也看过这样的雪吗?”
「应该看过。」沈念说,「她在这儿长大,看了十几年的雪。」
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看雪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沈念说,「可能在想你。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你。」
沈岩笑了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沈念,”他说,“你说,雪化了之后,那些被盖住的东西,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有的能。」它说,「有的不能。」
「被雪压断的树枝,断了就是断了。来年春天会长新的,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
「被雪埋住的种子,化了之后还会发芽。但它会记得那场雪。会长得更慢一些,更稳一些。」
沈岩听着,没有说话。
「你也是一样的。」沈念说,「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有些已经断了。但有些还在,等雪化了,会慢慢长出来。」
“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不会。」沈念说,「但会变成新的样子。」
「新的,也可以很好。」
沈岩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着那些被雪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横梁。
新的,也可以很好。
他不知道新的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愿意等。
等雪化。
等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慢慢长出来。
等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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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哥!哥!快起来!”
是沈川的声音。
沈岩披上衣服,推开门。
眼前的一切让他愣住了。
整个院子都被雪盖住了。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白。柿子树被压得弯弯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穿了一身厚厚的白袍子。远处的山也白了,天也白了,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
沈川站在雪地里,穿着他那件旧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脸上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哥!”他喊,“快来看!好大的雪!”
沈岩走下台阶,踩进雪里。
雪很厚,没过脚踝,咯吱咯吱响。
沈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哥,我们去堆雪人!”
沈岩被他拉着,走到院子中间。
沈远已经在扫雪了。他拿着一把大扫帚,刷刷刷地扫,扫出一条路来。
沈磊和沈梅也在,一个拿铁锹,一个拿扫帚,在院子里忙活。
老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梅花一样的脚印。
沈川不管那些,他拉着沈岩,找了一块雪厚的地方,蹲下来就开始滚雪球。
“哥,你也滚!”他喊,“滚一个大大的!”
沈岩蹲下来,也开始滚。
雪很松,一捏就散。他滚了半天,才滚出一个小球。
沈川那边已经滚了一个脑袋大的了。
“哥,你太慢了!”他笑,“我来帮你!”
他跑过来,把沈岩那个小球和他的大球合在一起,继续滚。
两个人一起滚,滚了半天,终于滚出一个差不多有腰高的雪球。
“这是身子!”沈川说,“再滚一个脑袋!”
又滚了半天,脑袋也滚好了。
沈川把脑袋搬到身子上,拍了拍。
“好了!”他喊,“大爷,有胡萝卜吗?”
沈远在那边扫雪,头也不回地说:“厨房里,自己拿。”
沈川一溜烟跑进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出来,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
又找了两块煤球,当眼睛。
又找了一根枯树枝,当嘴巴。
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就堆好了。
沈川站在雪人旁边,左看右看。
“有点丑。”他说。
沈磊在旁边笑:“是挺丑的。”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堆一个好看的!”
沈磊不理他,继续扫雪。
沈川又看了看那个雪人,忽然跑回屋里,拿了一条红布条出来,系在雪人脖子上。
“好了!”他说,“这样就好看了!”
沈岩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系着红布条的雪人,看着沈川脸上那种得意的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牵着他的手,也堆过一个雪人。
那个雪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妈妈的手很暖。
只记得她笑着说:“小岩你看,雪人堆好了。”
现在沈川也在笑。
也在说:“哥,你看,雪人堆好了。”
他点了点头。
“好看。”
沈川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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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沈远说,雪化的时候更冷,让大家都多穿点。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还是温的。
“哥,”他说,“你的那枚呢?”
沈岩把左手伸出来。
空空的。
沈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它也在,对不对?”
沈岩点了点头。
“在。”
沈川伸出手,摸了摸沈岩的手心。
“温的。”他说,“和我的那枚一样温。”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被冻得红红的脸上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些空着的地方,又满了一点。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沈川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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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河水没冻住,还在流,但比平时慢多了,黑漆漆的,冒着白气。
河边的石头上积满了雪,像一个个雪馒头。
沈川找了一块雪少的,用手扫了扫,坐下。
沈岩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雪里露出来的石头,看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
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现在在看我们吗?”
沈岩想了想。
“在看。”他说,“她一直在看。”
沈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石头。
“妈,”他轻声说,“雪人堆好了。有点丑,但哥说好看。”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河里的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
“妈,”他在心里说,“我们都好。你放心。”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沈川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沈岩看见,伸出手,把他脖子后面的围巾塞紧了一点。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他说,“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但他的手,又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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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炖了一锅羊肉汤。
羊肉是秋天杀的羊,冻在冰窖里的,拿出来化开,炖了一大锅。
汤很浓,肉很烂,撒上葱花和香菜,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喝了两大碗,喝得满头是汗。
“大爷,”他说,“冬天真好。”
沈远看着他。
“怎么好?”
沈川想了想。
“有雪,有雪人,有羊肉汤,有哥哥,有你们。”他说,“什么都好。”
沈远笑了。
“那就好。”他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这样过。”
沈川使劲点了点头。
“好!”
沈岩坐在旁边,慢慢喝汤。
他看着沈川,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满足的笑。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好好活着”。
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就是这些小事。
这些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
喝汤,吃饭,说话,笑。
有人陪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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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院子里看雪。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那个系着红布条的雪人站在月光里,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沈川站在雪人旁边,仰着头看天。
“哥,”他说,“你说,明天还会下雪吗?”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沈川点了点头。
“再下就好了。”他说,“再下,我们再堆一个。”
沈岩看着他。
“堆什么?”
沈川想了想。
“堆两个小人。”他说,“一个你,一个我。”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脸。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和妈妈摸他一样。
轻轻的。
暖暖的。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他说,“你摸我的头,和妈妈一样。”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沈川说的是真的。
他学妈妈的样子,摸弟弟的头。
因为他想让弟弟知道,有人在。
有人在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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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下雪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雪人堆得不错。”
沈岩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妈妈笑了。
“一直看着呢。”她说,“川川给你系的那条围巾,挺好看的。”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那张在梦里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想你。”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她说,“我也想你们。”
“但你们要好好的。川川还小,你要多陪陪他。”
沈岩点了点头。
“我会的。”
妈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去吧。”她说,“明天还要陪川川堆雪人呢。”
沈岩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妈妈。
妈妈也看着他。
笑着。
然后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沈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过来。
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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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来敲门。
“哥!哥!快起来!”
沈岩披上衣服,推开门。
雪没再下,但地上的雪还在,厚厚的,白白的。
沈川站在院子里,指着雪人。
“哥,你看!”
沈岩看过去。
雪人旁边,又多了两个小雪人。
很小,只有膝盖高,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站着。
沈川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早上起来堆的!”他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沈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小雪人。
矮的那个,脖子上也系了一条红布条。
和他的那条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沈川。
沈川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哥,像不像?”
沈岩点了点头。
“像。”
沈川笑了。
笑得比昨天还开心。
沈岩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他有个弟弟。
一个会给他买围巾、会给他煮粥、会陪他堆雪人、会在早上起来堆两个小雪人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的人。
因为他有个家。
一个在沈家坳、在那棵槐树下、在这间老宅里的家。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沈川站在阳光里,站在那两个小雪人旁边,笑着看着他。
沈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
和那两个小雪人一样。
远处,那棵槐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兄弟。
看着这两个替妈妈好好活着的人。
它轻轻摇了摇树枝。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