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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雪化之后的日子
    雪停之后的第四天,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躲在云后面只透一点光的太阳,是真正的、明晃晃的、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发亮的太阳。沈岩推开门的时候,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白得刺眼。柿子树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在树下砸出一排小坑。屋檐也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什么东西。

    沈远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看着那些水滴。

    “化雪了。”他说。

    沈岩在他旁边蹲下。

    “冷吗?”

    “不冷。”沈远说,“化雪的时候不冷。雪化完了才冷。”

    沈岩不太懂这些。他只是蹲在那儿,和沈远一起,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沈川还没起。昨天晚上他拉着沈岩说了半宿的话,说的什么沈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头靠在沈岩肩上,睡得呼呼的。

    “让他睡。”沈远说,“小孩儿觉多。”

    沈岩点了点头。

    老黄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趴下,也开始打盹。

    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但沈岩不想回屋。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水滴,看着那些慢慢化开的雪,看着远处那棵槐树上的白一点点褪去。

    ---

    雪化了五天。

    第一天,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大半,露出湿漉漉的地面。柿子树上的雪没了,枝条又直起腰来,在风里轻轻晃。

    第二天,田里的雪开始化,露出绿的,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褐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第三天,只剩下背阴的地方还有一点残雪。槐树下那四块石头周围的雪也化干净了,石头被水洗过,显得比平时更干净、更光滑。

    第四天,沈川拉着沈岩去河边。

    河水比下雪前大了不少,哗哗地流,带着碎冰和枯叶。河边那些石头上的雪都化了,露出它们本来的样子——灰的、青的、褐色的,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沈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凉!”他喊,“真凉!”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凉你还伸。”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干。

    “哥,”他说,“你说,这河水从哪儿来的?”

    沈岩想了想。

    “山上的雪化的。”他说,“雪化了,流下来,就成了河。”

    沈川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

    “那山上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完?”

    沈岩不知道。

    他看向沈远。沈远也跟着来了,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

    “清明前后。”沈远说,“清明一过,山上的雪就差不多了。”

    沈川点了点头。

    “那还早着呢。”

    沈远笑了。

    “早什么早,一转眼就到了。”

    沈川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河里的水。

    沈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看着那些碎冰,看着那些枯叶,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流。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

    他在沈家坳的第一个春天。

    快来了。

    ---

    第五天,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

    沈远说,可以出门了。

    沈川早就憋坏了,一听这话,拉着沈岩就往外跑。

    “去哪儿?”沈岩问。

    “上山!”沈川说,“磊哥说山上有野兔子!”

    沈岩被他拉着,一路往山上跑。

    老黄也跟着,跑得比他们还欢。

    山路不好走,雪化之后全是泥,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沈川跑得快,好几次差点滑倒,沈岩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才没摔。

    跑到半山腰,沈川停下来,喘着气。

    “哥,”他说,“你看!”

    沈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下的村子尽收眼底。那些房子,那些树,那条土路,那棵槐树,都变得小小的,像一幅画。

    沈川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片景色,看了很久。

    “哥,”他说,“这地方真好看。”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哥,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沈岩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风吹得红红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

    那天下午,他们真的看见了一只野兔子。

    灰色的,很大,从一片枯草丛里蹿出来,跑得飞快。

    老黄看见了,追上去,追了几步就追不上了,只能站在那儿汪汪叫。

    沈川也想追,被沈岩拉住了。

    “追不上。”他说。

    沈川有点失望。

    “要是能抓住就好了,晚上就能吃肉了。”

    沈岩看着他。

    “想吃肉?”

    沈川点了点头。

    “想。”

    沈岩想了想。

    “回去让沈远想办法。”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

    回去之后,沈岩跟沈远说了。

    沈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沈川一眼。

    “想吃野兔子?”

    沈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沈远想了想。

    “行。”他说,“明天我上山下几个套子。运气好就能套着。”

    沈川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沈远说,“不过不能指望。野兔子精得很,不一定上套。”

    沈川点了点头。

    “有就行。没有也没事。”

    沈远笑了。

    “这孩子,懂事。”

    沈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

    第二天一早,沈远就带着沈磊上山了。

    沈川想跟着去,沈远不让。

    “山路还滑,”他说,“你摔了怎么办?”

    沈川只好留在家里。

    他在院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

    沈岩坐在柿子树下,看着他。

    “急什么?”他问。

    沈川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哥,你说他们能套着吗?”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看运气。”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站起来,跑到门口去看。

    沈岩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等妈妈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

    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

    现在沈川也在等。

    等的不是妈妈,是野兔子。

    但那种心情,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沈川身边。

    “坐着等。”他说,“站着累。”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也等着。

    ---

    下午的时候,沈远他们回来了。

    沈磊扛着一只灰毛兔子,老远就喊:“套着了!套着了!”

    沈川一下子跳起来,跑过去。

    “真的套着了?”

    沈磊把兔子举起来给他看。

    挺大一只,灰毛,耳朵长长的,闭着眼睛。

    沈川伸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沈磊笑了。

    “不软能叫兔子吗?”

    沈川不理他,继续摸。

    沈远走过来,看着他那样子,笑了。

    “晚上炖了吃。”

    沈川抬起头。

    “真的?”

    “真的。”沈远说,“让你尝尝野味儿。”

    沈川高兴得又蹦又跳。

    沈岩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

    那天晚上,沈远真的炖了一锅兔子肉。

    肉不多,但汤很鲜,沈川喝了两大碗。

    吃完饭,他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好吃。”他说,“真好吃。”

    沈磊在旁边笑他:“吃相跟饿狼似的。”

    沈川不理他,继续摸着肚子。

    沈远抽着烟,看着他那样子,也笑了。

    “明年开春,再去套。”他说,“野兔子多的是。”

    沈川点了点头。

    “明年还去。”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也去。”

    沈岩看着他。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今天吃了野兔子。”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川川吃得挺香。”

    沈岩笑了笑。

    妈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你越来越会笑了。”她说。

    沈岩愣了一下。

    “有吗?”

    “有。”妈妈说,“以前你总绷着脸,现在会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样好。多笑笑。”

    沈岩看着她。

    “妈,”他说,“我会的。”

    妈妈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明天还要陪川川上山呢。”

    沈岩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妈妈。

    妈妈也看着他。

    笑着。

    然后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沈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过来。

    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沙沙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

    第二天早上,沈川又来敲门。

    “哥!哥!快起来!”

    沈岩披上衣服,推开门。

    沈川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脸上被冻得红红的。

    “哥,”他说,“我们去山上看看吧!”

    沈岩看着他。

    “看什么?”

    沈川想了想。

    “看看还有什么。”他说,“也许还有野兔子。”

    沈岩没说话。

    但他跟着沈川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老黄也跟着,跑前跑后,一会儿闻闻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山路还是那么滑,但沈川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沈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瘦瘦的,但挺得很直。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沈川多瘦,多累,多紧张。

    现在呢?

    现在他走在这条山路上,走得很稳。

    他有家了。

    有哥哥了。

    有野兔子吃了。

    沈岩跟在他后面,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弟弟在前面走着。

    走得稳稳的。

    ---

    那天上午,他们没看见野兔子。

    只看见了一些脚印,还有几撮灰毛。

    沈川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它跑了。”他说。

    沈岩站在他旁边。

    “嗯。”

    沈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事。”他说,“明年还能套着。”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些在阳光里慢慢亮起来的林子。

    “哥,”他说,“明年我们还来。”

    沈岩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山上,看着远处。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的味道。

    沈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沈岩看见,伸出手,把他脖子后面的围巾塞紧了一点。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他说,“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的枯草。

    他想,明年还会来的。

    和沈川一起。

    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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