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沈远说要给玉米间苗。
沈川听不懂,问什么叫间苗。沈远说,就是玉米长出来了,太密了不行,得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长得好。
沈川听了,有点舍不得。
“拔掉?那不是白长了?”
沈远笑了。
“不拔才白长。”他说,“太密了,谁都长不好。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吃饱喝足,长成好玉米。”
沈川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跑去找沈岩。
“哥,今天去间苗,你去不去?”
沈岩正在院子里编筐。他已经编得比刚开始好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装东西了。听见沈川的话,他抬起头。
“去。”
沈川笑了。
“那走!”
两个人跟着沈远往地里走。
老黄也跟在后面,摇着尾巴,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他们不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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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在山坡上,不大,但长得很密。
那些玉米苗已经有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
沈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苗,眼睛里亮亮的。
“哥,你看,长这么高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远已经下地了,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看。看准了,就伸手拔掉一棵。动作很快,毫不留情。
沈川看着,有点心疼。
“大爷,你慢点拔。”
沈远头也不回。
“慢什么慢,太阳落山前得干完。”
沈川没说话,也跟着下地。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玉米苗,不知道该拔哪棵。
沈岩也下地了。
他学着沈远的样子,一棵一棵地看。密的地方就拔掉一棵,疏的地方就留着。
拔了一会儿,他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些太弱的、太小的、挤在一起的,就得拔掉。那些壮的、高的、一个人占一片地方的,就留着。
他看着那些被拔掉的玉米苗,躺在地上,蔫蔫的。
他忽然想起沈远说的话。
“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吃饱喝足,长成好玉米。”
也许人也是一样。
有些东西,得舍掉。
舍掉了,剩下的才能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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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苗间了一上午,太阳晒得人背上发烫。
沈川累得坐在地头,大口大口喝水。
沈岩也坐下,把瓢放下。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被间过的玉米苗,稀稀疏疏的,但每一棵都站得直直的,精神多了。
沈远走过来,也坐下。
“累不累?”
沈川点了点头。
“累。”
沈远笑了。
“累就对了。”他说,“累了才有收成。”
沈川看着他。
“大爷,你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沈远想了想。
“累。”他说,“比这还累。那时候要养一家人,不干不行。”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声音很轻:
“现在好了。有你们帮忙,轻松多了。”
沈川听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但他没吭声。
他知道,这才是干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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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吃饭,沈梅看见沈川手上的水泡,心疼得不行。
“怎么搞的?”
沈川把手缩回去。
“没事。”
沈梅拉过他的手,看了看。
“这叫没事?”
沈川不说话。
沈梅进屋找了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给他挑破,涂上药。
沈川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喊出来。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沈念问。
“没笑。”沈岩在心里说。
「你笑了。」
沈岩没理它。
但他看着沈川那龇牙咧嘴的样子,确实有点想笑。
那种笑,不是笑话他。
是觉得,有个弟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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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远说要去浇地。
玉米刚间完苗,得浇一遍水,让它们缓过来。
沈川手上有泡,沈远不让他去。
“你在家歇着。”
沈川不干。
“我没事!”
沈远看了他一眼。
“手不疼了?”
沈川把手背到身后。
“不疼。”
沈远笑了。
“行,那你去。但只能拎轻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跑去找沈岩。
“哥,走!”
沈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藏在背后的手。
“手不疼?”
沈川摇了摇头。
沈岩没说话。
但他走过去,接过沈川手里的水桶。
“我来拎。”
沈川愣了一下。
“哥?”
“你跟着。”沈岩说。
他拎着水桶往前走。
沈川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稳稳地走着,一步一步。
他忽然觉得,有哥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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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了一下午的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干完。
沈岩放下水桶,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浇过的地。
水渗进土里,玉米苗喝得饱饱的,在晚风里轻轻摇。
沈川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哥,”他说,“等玉米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沈岩看着他。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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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又炖了一锅肉。
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在说今天的事。
“大爷,那玉米什么时候能熟?”
“得等一阵子。”沈远说,“还得施肥、浇水、锄草。等到秋天,就能吃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沈岩。
“哥,到时候我们一起收玉米。”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先把伤养好吧。”
沈川瞪了他一眼。
“这点伤算什么!”
沈磊不理他,继续吃饭。
沈梅在旁边笑。
沈远也笑。
沈岩不说话。
但他看着沈川,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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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以前也干过这种活吗?”
沈岩想了想。
他不知道。
妈妈的事,他知道的太少了。
“也许干过。”他说,“她在这儿长大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想让妈妈看看我们干活的样子的。”
沈岩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说,“她一直在看。”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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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远说要锄草。
玉米地里长草了,得锄掉,不然草会把营养抢走。
沈川手好了,抢着要去。
沈远看了他一眼。
“手不疼了?”
沈川把手举起来给他看。
“好了!”
沈远笑了。
“行,去吧。”
沈川跑去找沈岩。
“哥,走!”
两个人跟着沈远往地里走。
老黄也跟着,跑前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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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草比间苗还累。
得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找,看见草就锄掉。草长得比玉米还快,密密麻麻的,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个是草哪个是玉米。
沈川锄了一会儿,直起腰,捶了捶背。
“累死了。”
沈岩也直起腰,看着他。
“歇会儿。”
沈川摇了摇头。
“不歇,干完再歇。”
他又弯下腰,继续锄。
沈岩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也弯下腰,继续锄。
两个人,一人一垄,慢慢地往前锄。
太阳晒在他们背上,热烘烘的。
汗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土里,一瞬间就不见了。
但他们没停。
一直锄,一直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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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到中午,沈远喊他们回家吃饭。
沈川放下锄头,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我饿了。”
沈岩看着他。
“走吧,吃饭。”
两个人往回走。
老黄跟在后面,也累得直吐舌头。
回到家,沈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大盆面条,浇上肉酱,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吃了两大碗,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好吃。”
沈梅在旁边笑他。
“干活累的吧?”
沈川点了点头。
“累,但高兴。”
沈远看着他。
“高兴什么?”
沈川想了想。
“高兴干活。”他说,“高兴和你们一起干活。”
沈远笑了。
“好。”他说,“那以后天天干。”
沈川点了点头。
“天天干。”
沈岩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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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川又拉着沈岩去看河边的那块花地。
花开得更多了,红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
沈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哥,”他说,“这些花,妈妈能看见吗?”
沈岩点了点头。
“能。”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妈,”他说,“你看,这都是我种的。好看吗?”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
像是在点头。
沈川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槐树。
槐树下,那块石碑立在那儿。
妈妈的碑。
他忽然想,也许妈妈真的能看见。
看见这些花,看见他们干活的样子,看见这片土地。
看见他们俩。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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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岩一个人去了槐树下。
他坐在第四块石头上,把那枚虚无的石头拿出来。
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上面妈妈的名字。
沈氏李淑芬之墓。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妈,”他在心里说,“我们都好。你放心。”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石碑,花。
都在。
和他心里想的一样。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那个亮着灯的老宅。
走回那个有弟弟、有沈远他们、有热饭热菜的家。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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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今天锄草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川川累坏了吧?”
沈岩想了想。
“累,但高兴。”
妈妈笑了。
“这孩子,像我。”她说,“喜欢干活,喜欢跟人一起。”
沈岩看着她。
“妈,你以前也这样吗?”
妈妈点了点头。
“嗯。”她说,“年轻的时候,天天干活。累,但高兴。”
她看着远处那些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后来不干了。”她说,“进了城,就再也没干过。”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们替你干了。”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我看着呢。”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好干。我看着呢。”
他站起来,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妈妈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