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急雨,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沈远说,这就是谷雨,谷子需要雨,所以叫谷雨。
沈川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那些雨丝。
“哥,”他喊沈岩,“你看,这雨好细。”
沈岩走过去,也伸出手。
雨丝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痒痒的,一会儿就聚成一小汪水。
他看着那汪水,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沈念问。
“在想妈妈。”沈岩在心里说,“她以前,也这样接过雨吗?”
「也许吧。」沈念说,「她在这儿长大,应该接过很多次。」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把手心里的水倒掉,又伸出手去接。
沈川在旁边看着,笑了。
“哥,你像个小孩。”
沈岩看了他一眼。
“你才像小孩。”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接雨。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接了很久的雨。
老黄趴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但它也懒得问,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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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闪着光。
沈远说,雨停了,该下地了。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他说,“今天正好。”
沈磊扛着锄头,沈梅拿着种子,沈川扛着一把小锄头,沈岩拿着耙子,一起往地里走。
地里的土被雨浇透了,松松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沈远开始分派活。沈磊挖坑,沈梅撒种子,沈远在后面盖土。沈川和沈岩被派去浇水。
沈川拎着水桶,沈岩拿着瓢,一趟一趟地跑。水是沈远昨天从河里挑回来的,放在地头的大缸里。沈川舀一瓢,递给沈岩,沈岩就弯下腰,一瓢一瓢地浇。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沈川跑累了,坐在地头,喘着气。
沈岩也坐下,把瓢放下。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被浇过水的地方,看着沈远他们还在忙活。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我们种的这些,妈妈能看见吗?”
沈岩想了想。
“能。”他说,“她一直看着。”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眼睛里亮亮的。
“哥,”他说,“我想给妈妈种一片最大的地。什么都种,菜、花、粮食。让她在天上看着,知道我们过得很好。”
沈岩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一起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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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炖了一锅鸡汤。
鸡是自己养的,肉很嫩,汤很鲜。沈川喝了两大碗,喝得满头是汗。
“大爷,”他说,“咱们家还有什么?”
沈远愣了一下。
“什么还有什么?”
沈川想了想。
“就是……还有什么能种的?”
沈远笑了。
“地多了。”他说,“山坡上那块,河边那块,村口那块,都空着呢。你想种什么?”
沈川想了想。
“都想种。”他说,“菜、花、粮食、果树,什么都想种。”
沈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沈川想了想。
“一年种不完种两年,两年种不完种三年。”他说,“反正我不走。”
沈远笑了。
“好。”他说,“那就种。我教你。”
沈川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也一起?”
沈岩点了点头。
“一起。”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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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看着我们。”
沈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看得见吗?”
“看得见。”沈岩说,“她一直在看。”
沈川沉默了几秒。
“哥,”他说,“我想给妈妈立个东西。”
沈岩看着他。
“立什么?”
沈川想了想。
“立块石头。”他说,“就在槐树下。刻上她的名字。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她,跟她说话。”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有点模糊的脸。
他也想过。
想过给妈妈立个碑,让她有个地方,让弟弟有个地方可以说话。
但他一直没说。
现在沈川说了。
“好。”他说,“立。”
沈川看着他。
“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沈岩的袖子。
“哥,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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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川去找沈远说这事。
沈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他的话,放下斧头。
“立碑?”
“嗯。”沈川说,“就在槐树下。刻上妈妈的名字。”
沈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它在晨光里轻轻摇的枝叶。
“你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没留在这儿。”
沈川愣了一下。
“什么?”
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走了之后,你爸把她带走了。葬在城里。”他说,“这儿只有她的名字,没有她。”
沈川听着,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也要立。”他说,“她的人不在这儿,她的名字在。我们跟她说话,她能听见。”
沈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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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带着沈磊去镇上买石头。
沈川在家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沈岩坐在院子里,看着他。
“急什么?”他问。
沈川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哥,你说,石头买回来,刻什么字?”
沈岩想了想。
“就刻她的名字。”他说,“还有生卒年月。”
沈川点了点头。
“还要刻什么?”
沈岩看着他。
“你想刻什么?”
沈川想了想。
“刻‘儿子沈川立’。”他说,“还有你的名字。”
沈岩愣了一下。
“我的?”
“嗯。”沈川说,“你也是她儿子。”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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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远他们回来了。
石头不大,青色的,很光滑。沈远说,这是专门刻碑用的石头,能放很多年。
沈川蹲在石头旁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凉的,滑滑的。
“哥,”他抬起头,看着沈岩,“明天刻字吗?”
沈岩点了点头。
“明天。”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他说,“明天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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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我们要给你立碑了。”
妈妈点了点头。
“川川说的?”
“嗯。”沈岩说,“他说要在槐树下立块石头,刻上你的名字。以后每年都来看你,跟你说话。”
妈妈笑了。
“这孩子。”她说,“像我。”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高兴。”她说,“你们想着我,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看着。”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会的。一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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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远就开始刻字。
他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天石匠,虽然很多年没干过,但还记得一些。
沈川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沈远刻得很慢,一下一下,很认真。
先刻名字:沈氏李淑芬之墓。
再刻生卒年月: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五日——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
最后刻立碑人:儿子沈岩沈川。
刻完最后一个字,沈远放下刻刀,直起腰。
“好了。”他说。
沈川蹲在石头前面,看着那些字。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摸。
“妈。”他轻声喊,“川川来看你了。”
沈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那些字。
看着妈妈的名字,看着她的生卒年月,看着他和沈川的名字并排刻在最
他忽然想起妈妈在门里说过的话。
“你替我看。”
现在他替她看了。
沈川也替她看了。
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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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把石碑立在槐树下。
就立在第四块石头旁边,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沈川在石碑前面放了一束花。
就是从河边那块地摘的,他自己种的那些花。红的,粉的,紫的,一束,用草绳扎着。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
“妈,”他说,“花是我自己种的。河边那块地,你看见了吗?以后还会种更多,种成一片花海。你看着啊。”
沈岩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看着沈川蹲在那儿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也想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川站起来,看着他。
“哥,你也说两句。”
沈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
“妈,”他说,“我们都好。你放心。”
就这么两句。
但够了。
沈川在旁边笑了。
“哥,你说得真好。”
沈岩站起来,看着他。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川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碑立在那儿,面朝东方。那束花在风里轻轻摇。
他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棵槐树。
“哥,”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来。”
沈岩点了点头。
“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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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又炖了一锅肉。
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说石碑的事。
“大爷,你刻的字真好看。”
“磊哥,你搬石头累不累?”
“梅姐,明天我们再去摘点花,放在石碑前面。”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磊也笑,说他话多。
沈梅也笑,说明天一起去。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一直在听。
听沈川说的每一句话。
听那些人笑着应和他的每一句。
他知道,这个家,真的完整了。
有妈妈的石碑在槐树下。
有弟弟种的花在河边。
有沈远他们,每天在一起。
有他。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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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看花。
月亮很亮,把那些花照得朦朦胧胧的,红的粉的紫的,都变成了淡淡的颜色。
沈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哥,”他说,“等这些花开败了,我就收种子。明年再种,种更多。”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棵槐树。
那棵树的影子,在月光里黑黑的,静静的。
石碑就在那儿。
妈妈的名字就在那儿。
“哥,”他说,“妈妈在那儿。”
沈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槐树。石碑。月光。
他点了点头。
“嗯。”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沈川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觉得妈妈在笑。”
沈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看着那块石碑。
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的花。
他想,也许沈川是对的。
妈妈在笑。
看着他们俩。
看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个家。
她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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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石碑就在旁边,立得好好的。
他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
“妈,”他说,“石碑立好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川川放的花,真好看。”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笑了。
“高兴。”她说,“有你们想着,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她说,“你们会的。”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那束花还在,在风里轻轻摇。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石碑,花。
都在。
和梦里一样。
和妈妈在的时候一样。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那个亮着灯的老宅。
走回那个有弟弟、有沈远他们、有热饭热菜的家。
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