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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谷雨时节的约定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急雨,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沈远说,这就是谷雨,谷子需要雨,所以叫谷雨。

    沈川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那些雨丝。

    “哥,”他喊沈岩,“你看,这雨好细。”

    沈岩走过去,也伸出手。

    雨丝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痒痒的,一会儿就聚成一小汪水。

    他看着那汪水,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沈念问。

    “在想妈妈。”沈岩在心里说,“她以前,也这样接过雨吗?”

    「也许吧。」沈念说,「她在这儿长大,应该接过很多次。」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把手心里的水倒掉,又伸出手去接。

    沈川在旁边看着,笑了。

    “哥,你像个小孩。”

    沈岩看了他一眼。

    “你才像小孩。”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接雨。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接了很久的雨。

    老黄趴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但它也懒得问,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闪着光。

    沈远说,雨停了,该下地了。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他说,“今天正好。”

    沈磊扛着锄头,沈梅拿着种子,沈川扛着一把小锄头,沈岩拿着耙子,一起往地里走。

    地里的土被雨浇透了,松松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沈远开始分派活。沈磊挖坑,沈梅撒种子,沈远在后面盖土。沈川和沈岩被派去浇水。

    沈川拎着水桶,沈岩拿着瓢,一趟一趟地跑。水是沈远昨天从河里挑回来的,放在地头的大缸里。沈川舀一瓢,递给沈岩,沈岩就弯下腰,一瓢一瓢地浇。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沈川跑累了,坐在地头,喘着气。

    沈岩也坐下,把瓢放下。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被浇过水的地方,看着沈远他们还在忙活。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我们种的这些,妈妈能看见吗?”

    沈岩想了想。

    “能。”他说,“她一直看着。”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眼睛里亮亮的。

    “哥,”他说,“我想给妈妈种一片最大的地。什么都种,菜、花、粮食。让她在天上看着,知道我们过得很好。”

    沈岩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一起种。”

    ---

    那天晚上,沈远炖了一锅鸡汤。

    鸡是自己养的,肉很嫩,汤很鲜。沈川喝了两大碗,喝得满头是汗。

    “大爷,”他说,“咱们家还有什么?”

    沈远愣了一下。

    “什么还有什么?”

    沈川想了想。

    “就是……还有什么能种的?”

    沈远笑了。

    “地多了。”他说,“山坡上那块,河边那块,村口那块,都空着呢。你想种什么?”

    沈川想了想。

    “都想种。”他说,“菜、花、粮食、果树,什么都想种。”

    沈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沈川想了想。

    “一年种不完种两年,两年种不完种三年。”他说,“反正我不走。”

    沈远笑了。

    “好。”他说,“那就种。我教你。”

    沈川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也一起?”

    沈岩点了点头。

    “一起。”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

    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看着我们。”

    沈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看得见吗?”

    “看得见。”沈岩说,“她一直在看。”

    沈川沉默了几秒。

    “哥,”他说,“我想给妈妈立个东西。”

    沈岩看着他。

    “立什么?”

    沈川想了想。

    “立块石头。”他说,“就在槐树下。刻上她的名字。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她,跟她说话。”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有点模糊的脸。

    他也想过。

    想过给妈妈立个碑,让她有个地方,让弟弟有个地方可以说话。

    但他一直没说。

    现在沈川说了。

    “好。”他说,“立。”

    沈川看着他。

    “真的?”

    沈岩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沈岩的袖子。

    “哥,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

    第二天,沈川去找沈远说这事。

    沈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他的话,放下斧头。

    “立碑?”

    “嗯。”沈川说,“就在槐树下。刻上妈妈的名字。”

    沈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它在晨光里轻轻摇的枝叶。

    “你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没留在这儿。”

    沈川愣了一下。

    “什么?”

    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走了之后,你爸把她带走了。葬在城里。”他说,“这儿只有她的名字,没有她。”

    沈川听着,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也要立。”他说,“她的人不在这儿,她的名字在。我们跟她说话,她能听见。”

    沈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立。”

    ---

    那天下午,沈远带着沈磊去镇上买石头。

    沈川在家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沈岩坐在院子里,看着他。

    “急什么?”他问。

    沈川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哥,你说,石头买回来,刻什么字?”

    沈岩想了想。

    “就刻她的名字。”他说,“还有生卒年月。”

    沈川点了点头。

    “还要刻什么?”

    沈岩看着他。

    “你想刻什么?”

    沈川想了想。

    “刻‘儿子沈川立’。”他说,“还有你的名字。”

    沈岩愣了一下。

    “我的?”

    “嗯。”沈川说,“你也是她儿子。”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好。”他说。

    ---

    傍晚的时候,沈远他们回来了。

    石头不大,青色的,很光滑。沈远说,这是专门刻碑用的石头,能放很多年。

    沈川蹲在石头旁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凉的,滑滑的。

    “哥,”他抬起头,看着沈岩,“明天刻字吗?”

    沈岩点了点头。

    “明天。”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他说,“明天刻。”

    ---

    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我们要给你立碑了。”

    妈妈点了点头。

    “川川说的?”

    “嗯。”沈岩说,“他说要在槐树下立块石头,刻上你的名字。以后每年都来看你,跟你说话。”

    妈妈笑了。

    “这孩子。”她说,“像我。”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高兴。”她说,“你们想着我,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看着。”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会的。一直会。”

    ---

    第二天一早,沈远就开始刻字。

    他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天石匠,虽然很多年没干过,但还记得一些。

    沈川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沈远刻得很慢,一下一下,很认真。

    先刻名字:沈氏李淑芬之墓。

    再刻生卒年月: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五日——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

    最后刻立碑人:儿子沈岩沈川。

    刻完最后一个字,沈远放下刻刀,直起腰。

    “好了。”他说。

    沈川蹲在石头前面,看着那些字。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摸。

    “妈。”他轻声喊,“川川来看你了。”

    沈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那些字。

    看着妈妈的名字,看着她的生卒年月,看着他和沈川的名字并排刻在最

    他忽然想起妈妈在门里说过的话。

    “你替我看。”

    现在他替她看了。

    沈川也替她看了。

    他们一起。

    ---

    那天下午,他们把石碑立在槐树下。

    就立在第四块石头旁边,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沈川在石碑前面放了一束花。

    就是从河边那块地摘的,他自己种的那些花。红的,粉的,紫的,一束,用草绳扎着。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

    “妈,”他说,“花是我自己种的。河边那块地,你看见了吗?以后还会种更多,种成一片花海。你看着啊。”

    沈岩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看着沈川蹲在那儿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也想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川站起来,看着他。

    “哥,你也说两句。”

    沈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

    “妈,”他说,“我们都好。你放心。”

    就这么两句。

    但够了。

    沈川在旁边笑了。

    “哥,你说得真好。”

    沈岩站起来,看着他。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川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碑立在那儿,面朝东方。那束花在风里轻轻摇。

    他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棵槐树。

    “哥,”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来。”

    沈岩点了点头。

    “每年都来。”

    ---

    那天晚上,沈远又炖了一锅肉。

    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说石碑的事。

    “大爷,你刻的字真好看。”

    “磊哥,你搬石头累不累?”

    “梅姐,明天我们再去摘点花,放在石碑前面。”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磊也笑,说他话多。

    沈梅也笑,说明天一起去。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一直在听。

    听沈川说的每一句话。

    听那些人笑着应和他的每一句。

    他知道,这个家,真的完整了。

    有妈妈的石碑在槐树下。

    有弟弟种的花在河边。

    有沈远他们,每天在一起。

    有他。

    够了。

    ---

    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看花。

    月亮很亮,把那些花照得朦朦胧胧的,红的粉的紫的,都变成了淡淡的颜色。

    沈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哥,”他说,“等这些花开败了,我就收种子。明年再种,种更多。”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棵槐树。

    那棵树的影子,在月光里黑黑的,静静的。

    石碑就在那儿。

    妈妈的名字就在那儿。

    “哥,”他说,“妈妈在那儿。”

    沈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槐树。石碑。月光。

    他点了点头。

    “嗯。”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沈川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觉得妈妈在笑。”

    沈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

    沈岩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看着那块石碑。

    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的花。

    他想,也许沈川是对的。

    妈妈在笑。

    看着他们俩。

    看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个家。

    她一定在笑。

    ---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石碑就在旁边,立得好好的。

    他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

    “妈,”他说,“石碑立好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川川放的花,真好看。”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笑了。

    “高兴。”她说,“有你们想着,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她说,“你们会的。”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那束花还在,在风里轻轻摇。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石碑,花。

    都在。

    和梦里一样。

    和妈妈在的时候一样。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那个亮着灯的老宅。

    走回那个有弟弟、有沈远他们、有热饭热菜的家。

    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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