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去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热了。
沈远说,夏至快到了。夏至一过,就是真正的夏天。最热的日子,还在后头。
沈川不怕热。他每天还是往地里跑,看红薯,看玉米,看河边那块花地。早上起来去看一遍,中午吃完饭再去看一遍,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还要去看一遍。
沈磊笑他,说他把地当成媳妇了。沈川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就追着沈磊打。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老黄也跟着追,跑得满院子都是灰。
沈岩坐在柿子树下,看着他们闹。
「你不去?」沈念问。
沈岩摇了摇头。
“让他们闹。”他说。
沈念没有再问。
沈岩就那么坐着,看着沈川追着沈磊跑,看着沈梅在旁边笑,看着沈远抽着烟,看着老黄跑来跑去。
他想,这就是日子。
有人闹,有人笑,有人看。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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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给玉米施肥。
“玉米长起来了,得喂饱。”他说,“就跟人一样,不吃饭长不大。”
沈川抢着要去。
沈远看了他一眼。
“不累?”
沈川摇了摇头。
“不累。”
沈远笑了。
“行,去吧。”
沈川跑去找沈岩。
“哥,走!”
沈岩站起来,跟他走。
两个人跟着沈远往玉米地走。沈磊挑着两筐粪肥,走在最前面。沈梅拿着水壶和干粮,跟在后面。老黄也跟,跑前跑后。
玉米地里的玉米已经有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密不透风。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眼睛亮亮的。
“哥,你看,长这么高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远已经开始干活了。他蹲在玉米旁边,用手在根旁边刨一个小坑,沈磊就抓一把粪肥扔进去,然后沈远把土盖上。
沈川看着,觉得新鲜。
“就这么施肥?”
沈远头也不回。
“嗯。你试试。”
沈川蹲下来,学着沈远的样子,用手刨坑。
土很硬,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沈磊在旁边笑他。
“就这还施肥呢?”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来!”
沈磊不理他,继续干活。
沈川又刨了一会儿,终于刨出一个像样的坑。沈磊抓了一把粪肥扔进去,沈远把土盖上。
沈川站起来,看着那个盖好的坑,笑了。
“我刨的。”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走过去,也在沈川旁边蹲下,开始刨坑。
两个人,挨着,一坑一坑地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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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肥施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干完。
沈川累得坐在地头,大口大口喝水。
沈岩也坐下,把瓢放下。
他看着那片玉米地,看着那些刚施过肥的玉米,在晚风里轻轻摇。
沈远走过来,也坐下。
“累不累?”
沈川点了点头。
“累。”
沈远笑了。
“累就对了。”他说,“累了才有收成。”
沈川看着他。
“大爷,你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沈远想了想。
“累。”他说,“比这还累。那时候要养一家人,不干不行。”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声音很轻:
“现在好了。有你们帮忙,轻松多了。”
沈川听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又磨出了几个水泡,一碰就疼。
但他没吭声。
他知道,这才是干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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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梅用井水泡了几个西瓜。
西瓜是沈远前几天从镇上买的,放在井里冰着,凉凉的,甜甜的。
沈川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吃得满脸都是。
沈磊在旁边笑他,说他是饿死鬼投胎。
沈川不理他,继续吃。
沈岩也吃着,慢慢的一口一口。
他看着沈川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有个弟弟,连吃西瓜都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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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夏天的时候,也吃西瓜吗?”
沈岩想了想。
他不知道。
妈妈的事,他知道的太少了。
“也许吃吧。”他说,“夏天都有西瓜。”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想给妈妈也留一块西瓜。”
沈岩看着他。
“怎么留?”
沈川想了想。
“放在石碑前面。”他说,“让她尝尝。”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有点模糊的脸。
“好。”他说,“明天我们留一块。”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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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真的切了一块西瓜,放在碗里,端到槐树下。
他把碗放在石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妈,”他说,“这是今年第一块西瓜。你尝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川看着那块西瓜,看了很久。
“哥,”他回头喊沈岩,“你说,妈妈会吃吗?”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会。”他说,“她会吃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块西瓜,然后拉着沈岩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西瓜还在,在晨光里红红的,很好看。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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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去看红薯地。
沈川又跟着去了。
沈岩也去。
三个人往山坡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红薯地里的红薯秧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麻麻的,绿油油的,把整片地都盖住了。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眼睛里亮亮的。
“哥,你看,长这么密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远下地了,蹲下来,扒开那些秧子,看了看根旁边。
“长得好。”他说,“再过一阵子,就能翻秧子了。”
沈川听不懂。
“什么叫翻秧子?”
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红薯藤长长了,会在节上生根。根多了,营养就分散了,长不好。”他说,“得把藤翻一翻,不让它乱生根。”
沈川听着,觉得新鲜。
“那什么时候翻?”
沈远想了想。
“再过个把月吧。”他说,“到时候我教你。”
沈川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也学着沈远的样子,扒开那些秧子,往根旁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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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沈岩没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红薯地里走来走去。
老黄趴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累吗?」沈念问。
沈岩想了想。
“累。”他说,“但他高兴。”
沈念没有再问。
沈岩就那么坐着,看着。
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往回走。
沈川跑进院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哥!”他喊,“红薯又长了!”
沈岩看着他。
“长多少?”
沈川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比早上又高了!”
沈岩嘴角动了动。
“吃饭了。”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屋里走。
老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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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又一直在说红薯的事。
“大爷,红薯什么时候能长好?”
“还早呢。”沈远说,“得到秋天。”
“那玉米呢?”
“也得到秋天。”
“那花呢?”
“花开到秋天就败了。”
沈川听着,有点失望。
“怎么都要等到秋天?”
沈远笑了。
“种地就是这样。”他说,“春天种,夏天长,秋天收。急不得。”
沈川看着他。
“那冬天呢?”
沈远想了想。
“冬天就歇着。”他说,“围着火炉,吃秋天收的东西。”
沈川听着,眼睛又亮了。
“那挺好。”
沈远点了点头。
“挺好。”
沈川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我们一起等秋天。”
沈岩看着他。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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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红薯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秧子。
妈妈站在他旁边。
“川川天天来看?”她问。
沈岩点了点头。
“嗯。天天看。”
妈妈笑了。
“这孩子,像我。”她说,“喜欢等。”
她看着那片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快了。”她说,“秋天快到了。”
沈岩看着她。
“妈,秋天的时候,你会来看我们收红薯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一直会。”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们等你。”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她说,“你们会的。”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红薯地。
风吹过来,那些叶子轻轻摇。
像是在说:
“等秋天。”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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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沈岩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红薯秧子。
沈川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说这个比昨天大了,那个比昨天密了。
沈岩听着,看着。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妈妈说的话。
“这孩子,像我。喜欢等。”
是的。
沈川像妈妈。
喜欢等。
喜欢盼。
喜欢看着东西一天一天长大。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哥?”
“没事。”沈岩说,“看你的。”
沈川笑了。
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红薯。
沈岩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刚升起来的太阳。
他想,等秋天。
等红薯熟了。
等玉米黄了。
等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等那些种下去的东西,都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
他愿意等。
和他们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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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沈远从镇上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苏暮写的。
沈川不认识苏暮,但沈岩认识。
他把信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苏暮说,他还在那个维修店里,每天修收音机、遥控器、旧游戏机。那盏灯还亮着,一直亮着。他说他想来看看沈岩,看看沈家坳,看看那棵槐树。他说等秋天的时候,店里的活少了,他就来。
沈岩看完,把信递给沈川。
沈川看了,抬起头。
“哥,苏暮是谁?”
沈岩想了想。
“一个朋友。”
沈川点了点头。
“他秋天要来?”
“嗯。”
沈川笑了。
“那秋天更热闹了。”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也有点期待。
苏暮要来。
那个替他给妈妈传话的人。
那个在废弃地铁站写下∞的人。
那个和他一样,七岁就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
他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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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沈岩没去。
他坐在院子里,想着苏暮的信。
「他来,你高兴吗?」沈念问。
沈岩想了想。
“还行。”
「你总是‘还行’。」沈念说,「就不能说‘高兴’吗?」
沈岩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高兴。”
沈念没有再问。
沈岩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山。
他想,秋天快到了。
红薯要熟了。
玉米要黄了。
苏暮要来了。
妈妈要看见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