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沈远说要吃面。
“夏至大如年。”他说,“吃了面,长长远远。”
沈川一大早就起来了,等着吃面。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沈远和面、擀面、切面,看着那些白白的面条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饿了?”
沈川点了点头。
“饿了。”
沈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沈川。
“先垫垫。”
沈川接过粥,几口就喝完了。
沈岩又去盛了一碗。
沈川又喝完了。
沈磊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沈梅在旁边也笑。
沈远在厨房里听见了,也笑了。
沈岩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沈川。
看着他喝粥,看着他瞪沈磊,看着他脸上那种被笑话了也不在意的样子。
他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有个弟弟,连喝粥都这么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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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面煮好了。
一大盆,白白的,细细的,浇上肉酱,撒上葱花,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他喊,“真好吃!”
沈远笑了。
“夏至面,当然好吃。”
沈川又夹了一大筷子。
沈岩慢慢吃着,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慢点吃。”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但速度一点没慢。
一会儿,一大碗面就下去了。
他又盛了一碗。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这是要吃回本啊?”
沈川不理他,继续吃。
沈岩看着,嘴角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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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远说要去看地。
“夏至了,庄稼长得最快的时候。”他说,“得去看看。”
沈川抢着要去。
沈远看了他一眼。
“肚子不撑?”
沈川拍了拍肚子。
“撑,但能走。”
沈远笑了。
“行,走吧。”
沈川跑去找沈岩。
“哥,走!”
沈岩站起来,跟他走。
三个人往山坡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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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看玉米地。
玉米已经比人还高了,密密的,绿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哗哗响。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眼睛亮亮的。
“哥,你看,这么高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远下地了,一棵一棵地看,看看有没有虫子,有没有病。
沈川也跟着下去,学着沈远的样子,一棵一棵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每棵都看,每棵都摸一摸。
沈岩站在地头,看着他。
看着他在玉米地里穿来穿去,看着他的身影在那些绿油油的玉米秆中间晃动。
他忽然想起梦里妈妈说的话。
“这孩子,像我。喜欢看着东西长大。”
是的。
沈川像妈妈。
喜欢看。
喜欢摸。
喜欢和那些庄稼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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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玉米,又去看红薯地。
红薯秧子已经爬得满地都是,密密的,厚厚的,把整片地都盖住了。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有点发愁。
“哥,这怎么进去?”
沈岩也不知道。
沈远走过来,蹲下来,扒开那些秧子,看了看里面。
“长得好。”他说,“该翻秧子了。”
沈川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
“就是不让它乱生根?”
沈远点了点头。
“对。”他说,“明天就翻。”
沈川看着他。
“大爷,你教我。”
沈远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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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红薯,又去看河边那块花地。
花开得更旺了,红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
沈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哥,”他说,“这些花,妈妈能看见吗?”
沈岩点了点头。
“能。”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妈,”他说,“你看,这都是我种的。好看吗?”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
像是在点头。
沈川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槐树。
槐树下,那块石碑立在那儿。
妈妈的碑。
他忽然想,也许妈妈真的能看见。
看见这些花,看见那些玉米,看见那些红薯。
看见他们俩。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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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沈岩没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红薯地里走来走去。
沈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孩子,”他说,“真能跑。”
沈岩点了点头。
“他喜欢。”
沈远看着他。
“你也变了。”
沈岩愣了一下。
“什么?”
沈远笑了笑。
“你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不干活。现在会笑了,会干活了,会陪他跑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很轻:
“挺好。”
沈岩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着他在红薯地里走来走去,看着他不时蹲下来,扒开那些秧子看看,然后又站起来。
他想,也许他真的变了。
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从一个,变成一群。
从没有家,变成有家。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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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又说翻秧子的事。
“大爷,明天什么时候翻?”
“早上。”沈远说,“趁着凉快。”
沈川点了点头。
“我也去。”
沈远笑了。
“行。”
沈川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也去。”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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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什么时候来?”
沈岩想了想。
“他说秋天。”他说,“快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苏暮长什么样?”
沈岩想了想。
“瘦瘦的。”他说,“眼睛很亮。”
沈川听着。
“他来了,我带他看红薯。”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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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红薯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秧子。
妈妈站在他旁边。
“明天翻秧子?”她问。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笑了。
“翻秧子累。”她说,“但得翻。”
她看着那片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不翻,红薯长不好。”
沈岩看着她。
“妈,你翻过吗?”
妈妈点了点头。
“翻过。”她说,“年轻的时候,年年翻。”
她伸出手,指了指远处。
“那片山,那片地,我都翻过。”
沈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山,那些地,在月光里静静的。
“妈,”他说,“现在我们也翻。”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我看着呢。”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红薯地。
风吹过来,那些叶子轻轻摇。
像是在说:
“好好翻。”
“我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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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沈远就把大家叫起来了。
沈川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沈远已经在院子里收拾工具了。
“大爷,这么早?”
沈远头也不回。
“早凉快,翻得快。”
沈川点了点头,跑进屋里去叫沈岩。
“哥!快起来!翻秧子了!”
沈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虚无的石头。听见沈川的声音,他把石头收好,披上衣服走出来。
两个人跟着沈远往红薯地走。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路上还黑着。老黄在前面带路,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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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远第一个下地,蹲下来,开始翻那些红薯秧子。
他的手很快,把长长的藤蔓拎起来,翻到另一边,整整齐齐地摆好。
沈川看着,觉得新鲜。
“就这么翻?”
沈远头也不回。
“嗯。你试试。”
沈川蹲下来,学着沈远的样子,拎起一根藤蔓。
藤蔓很长,拖拖拉拉的,拎起来费劲。
他好不容易拎起来,翻到另一边,摆好。
沈远在旁边看了一眼。
“行。”他说,“就这样。”
沈川听了,笑了。
他又拎起一根,继续翻。
沈岩也下地了。
他学着沈远的样子,一根一根地拎,一根一根地翻。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背上,热烘烘的。
汗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但他们没停。
一直翻,一直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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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沈远喊他们歇一会儿。
沈川坐在地头,大口大口喝水。
沈岩也坐下,把瓢放下。
他看着那片刚翻过的红薯地,那些秧子整整齐齐地躺在那儿,比早上好看多了。
沈川也看着。
“哥,”他说,“翻完了,红薯就能长好了?”
沈岩想了想。
“应该能。”他说。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又往地里走。
沈岩看着他。
“不歇了?”
沈川头也不回。
“再翻一会儿。”
沈岩没说话。
他也站起来,跟着走回去。
两个人,又蹲在地里,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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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红薯地翻完了。
一整片地,所有的秧子都翻了一遍,整整齐齐的,像梳过的头发。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眼睛里亮亮的。
“哥,”他说,“翻完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他拉着沈岩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红薯秧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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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梅做了好吃的。
一大桌子菜,有肉有鱼有青菜,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
沈川吃了两大碗饭,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大爷,”他说,“今天累,但高兴。”
沈远笑了。
“高兴就行。”
沈川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你呢?”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沈川不满意。
“你就不能说‘高兴’吗?”
沈岩看着他。
“高兴。”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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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红薯什么时候能挖?”
沈岩想了想。
“还早。”他说,“得到秋天。”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星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等不及了。”
沈岩看着他。
“等不及什么?”
沈川想了想。
“等不及秋天。”他说,“等不及挖红薯,等不及看苏暮,等不及让妈妈看见。”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沈川揽过来。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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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红薯地头,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
秧子整整齐齐的,在风里轻轻摇。
妈妈站在他旁边。
“翻完了?”她问。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笑了。
“累不累?”
沈岩想了想。
“累。”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累就歇歇。”她说,“不着急。”
沈岩看着她。
“妈,秋天的时候,你会来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会。”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我们等你。”
妈妈笑了。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红薯地。
风吹过来,那些叶子轻轻摇。
像是在说:
“等秋天。”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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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去看红薯了。
沈岩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翻过的秧子。
沈川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说这个翻得好,那个翻得也好。
沈岩听着,看着。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妈妈说的话。
“这孩子,像我。喜欢等。”
是的。
沈川像妈妈。
喜欢等。
喜欢盼。
喜欢看着东西一天一天长大。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哥?”
“没事。”沈岩说,“看你的。”
沈川笑了。
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红薯。
沈岩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刚升起来的太阳。
他想,等秋天。
等红薯熟了。
等玉米黄了。
等苏暮来了。
等妈妈看见了。
他愿意等。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