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天终于凉快了一点。
沈远说,处暑处暑,热就到此为止了。沈川不信,但早上起来,真的觉得没那么热了。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哥,”他回头喊沈岩,“天凉了!”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嗯。”
沈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苏暮是不是快来了?”
沈岩想了想。
“快了。”他说,“他说立秋前后。”
沈川算了算。
“立秋都过了好几天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川在盼,天天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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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红薯挖完了,地里空空的,只剩下那些翻过的土。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心里想着别的事。
“哥,”他说,“苏暮来了,我带他来看这儿。告诉他,我们在这儿挖了好多红薯。”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指着远处的玉米地。
“还有那儿,玉米地。告诉他,玉米是我们掰的。”
沈岩又点了点头。
沈川想了想,又指着河边那块花地。
“还有那儿,花是我种的。告诉他,妈妈喜欢花。”
沈岩看着他。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他会来的。”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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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拉着沈岩去镇上。
“去干嘛?”沈岩问。
沈川想了想。
“买点东西。”他说,“苏暮来了,要有好吃的。”
沈岩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老黄也跟着,跑前跑后,尾巴摇得高高的。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了。
沈川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沈岩。
“哥,你累不累?”
沈岩摇了摇头。
“不累。”
沈川笑了。
“哥,你总是‘不累’。”
沈岩看着他。
“你呢?”
沈川想了想。
“有点累,但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接过沈川手里拎着的空篮子。
沈川愣了一下。
“哥?”
“我拎。”沈岩说。
沈川笑了。
他跑前面去了,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生怕沈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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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
沈川拉着沈岩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这边看看,那边摸摸。
最后,他买了一块肉,一条鱼,还有一包糖。
“够了吧?”他问沈岩。
沈岩看着那篮子东西。
“够了。”
沈川笑了。
他把篮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笑。
“哥,”他说,“等苏暮来了,让沈梅姐做红烧肉,做糖醋鱼,可好吃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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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川把那包糖打开,拿了一颗递给沈岩。
“哥,你尝尝。”
沈岩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沈川自己也拿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好吃。”他说,“苏暮肯定也喜欢吃。”
沈岩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糖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他伸出手,把他嘴角的糖渣擦掉。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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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川川去买东西了,等苏暮来。”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买肉,买鱼,买糖。”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笑了。
“高兴。”她说,“你们团聚,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苏暮来了,你会看见吗?”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会。”她说,“一直会。”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
“等苏暮。”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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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暮的信来了。
沈川拿着信,手都在抖。
“哥,快拆开!”
沈岩拆开信,看了一遍。
苏暮说,他三天后就到。坐火车到镇上,然后走路来沈家坳。他说他等不及了,想早点见到他们。
沈川听完,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三天!”他喊,“还有三天!”
沈磊在旁边笑他。
“三天还早着呢。”
沈川不理他,继续转。
转够了,他跑过来,拉着沈岩的手。
“哥,我们去接他!”
沈岩点了点头。
“好。”
沈川又跑去告诉沈远。
“大爷,苏暮三天后来!”
沈远正在劈柴,听见这话,放下斧头。
“行。”他说,“到时候多做几个菜。”
沈川又跑去告诉沈梅。
“梅姐,苏暮三天后来!你说做红烧肉和糖醋鱼!”
沈梅笑了。
“行,做。”
沈川又跑去告诉老黄。
老黄听不懂,但看见他高兴,也跟着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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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沈川天天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跑到沈岩屋里,把沈岩摇醒。
“哥,起来!今天去接苏暮!”
沈岩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兴奋的脸。
“还早。”他说。
沈川不管。
“不早,起来起来。”
沈岩只好起来。
两个人吃了早饭,就往镇上走。
老黄也要跟着,沈川不让。
“你回去看家。”他说。
老黄不听,还是跟着。
沈川没办法,只好让它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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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沈川站在车站门口,盯着每一辆开过来的车。
车来了,他跑过去看。不是。
又一辆,又不是。
又一辆,还不是。
他有点着急了。
“哥,苏暮会不会不来了?”
沈岩摇了摇头。
“会来的。”
沈川又等了一会儿。
又一辆车开过来,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瘦瘦的,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然后看见了沈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川也看见他了。
他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是苏暮哥哥?”
苏暮点了点头。
“你是沈川?”
沈川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嗯!是我!”
苏暮也笑了。
他走过来,站在沈岩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岩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苏暮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沈川在旁边看着,也伸出手,在苏暮身上拍了一下。
苏暮笑了。
“你们兄弟俩,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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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川一直拉着苏暮说话。
“苏暮哥哥,我们种了好多红薯,可甜了!”
“苏暮哥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地!”
“苏暮哥哥,我还在河边种了花,可好看了!”
苏暮听着,笑着,点着头。
沈岩走在后面,看着他们。
看着沈川那兴奋的样子,看着苏暮那温和的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暮的时候。
在那个废弃地铁站里,他一个人蹲在那儿,画着粉笔图形,调试着自制探头。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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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沈远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沈梅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红薯饭。
沈川拉着苏暮坐下,给他夹菜。
“苏暮哥哥,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苏暮哥哥,你吃这个,是我哥种的。”
苏暮吃着,笑着。
“好吃。”他说,“真好吃。”
沈川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沈岩坐在旁边,慢慢吃着。
他看着苏暮,看着他那张比上次见面时稍微圆润了一点的脸。
他想起苏暮一个人在维修店的日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
“那盏灯,我会一直亮着。”
他现在来了。
带着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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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拉着苏暮去看红薯地。
沈岩也去。
三个人往山坡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红薯地空空的,只剩下那些被翻过的土。
沈川站在地头,指着那片地。
“苏暮哥哥,就是这儿。我们挖了好多红薯,可大了。”
苏暮看着那片地,点了点头。
“真好。”
沈川又拉着他去看玉米地。
玉米秆还在地里站着,棒子都掰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这儿,我们掰的玉米,可甜了。”
苏暮又点了点头。
“真好。”
沈川又拉着他去看河边那块花地。
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
“这儿,我种的花。妈妈喜欢花。”
苏暮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沈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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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沈川拉着苏暮去槐树下。
那块石碑立在那儿,面朝东方。
沈川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妈,”他说,“苏暮哥哥来了。就是替你给我们传话的那个人。”
苏暮也蹲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妈妈那封信的复印件。
他把那张纸放在石碑前面,压在一块小石头
“阿姨,”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谢谢你让我替你传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川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块碑,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拉着苏暮的手。
“苏暮哥哥,以后你常来。”
苏暮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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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坐在旁边。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替我传话。”
苏暮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摸沈岩一样暖。
沈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满满的。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你们都好好的。”她说,“我看着呢。”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笑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和苏暮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苏暮在。
沈川在。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