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沈远起得比往常都早。
沈川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红薯地里挖出一大筐红薯,个个都有脑袋大。正挖得起劲,就听见沈远在外面喊:“起来了!立秋了!该干活了!”
沈川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大爷,今天挖红薯吗?”
沈远正在院子里磨锄头,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先吃饭。”
沈川又跑回去叫沈岩。
“哥!快起来!今天可能挖红薯!”
沈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虚无的石头。听见沈川的声音,他把石头收好,披上衣服走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远磨锄头。
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锄头被磨得锃亮。
沈川看着那些锄头,眼睛亮亮的。
“大爷,磨这么多锄头,是不是今天要挖?”
沈远没理他,继续磨。
沈川又看了一会儿,跑进厨房去帮沈梅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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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沈梅做的,一人一大碗面,卧一个鸡蛋,撒上葱花,香得很。
沈川吃得飞快,呼呼啦啦几口就下去半碗。
沈远看着他,笑了。
“急什么?地又跑不了。”
沈川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怕今天不挖。”
沈远放下筷子,看着他。
“今天挖。”他说,“立秋了,红薯熟了。”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碗都放下了。
“真的?”
沈远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站起来,拉着沈岩就往外跑。
“哥!走!挖红薯去!”
沈岩被他拉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远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
“去吧,我们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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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跑到红薯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金黄色的光照在那些绿油油的秧子上,露珠闪闪发光,整片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深吸一口气。
“哥,终于等到今天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第一个冲进去,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秧子,开始挖土。
土很松,一挖就开。挖了几下,他的手就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住了。
然后他用力挖开周围的土,从地里捧出一个圆圆的东西。
红薯。
红红的,胖胖的,沾满了泥土,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沈川看着那个红薯,看了很久。
“哥,”他喊,声音有点抖,“挖到了。”
沈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个红薯,看着沈川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那个红薯上摸了一下。
“嗯。”他说,“挖到了。”
沈川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他把那个红薯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妈,”他喊,“你看见了吗?第一个红薯!我挖的!”
风吹过来,那些秧子轻轻摇。
像是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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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他们来的时候,沈川已经挖了七八个红薯了。
他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地挖,一个一个地往筐里放。每挖出一个,就举起来看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好。
沈远走过来,看着那筐红薯,笑了。
“行啊,挖了不少。”
沈川抬起头,脸上全是泥,但笑得特别开心。
“大爷,你看,这个最大!”
他举起一个红薯,确实比别的都大,圆滚滚的,像个胖娃娃。
沈远接过来,掂了掂。
“嗯,这个好。”他说,“留着,晚上烤着吃。”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蹲下去,继续挖。
沈岩也在挖。
他挖得慢,但很认真。每挖出一个,就放进筐里,然后继续挖下一个。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
汗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土里,一瞬间就不见了。
但他们没停。
一直挖,一直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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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中午,红薯挖了大半。
沈远说歇一会儿,吃了饭再干。
大家坐在地头,沈梅把干粮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个馒头,一壶水。
沈川饿坏了,几口就把馒头吃完了,又盯着沈岩手里的。
沈岩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沈川接过来,几口又吃完了。
沈磊在旁边笑他。
“挖红薯有功,得多吃点。”
沈川不理他,又去喝水。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有个弟弟,连挖红薯都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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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挖。
太阳更毒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沈川的脖子上又晒出了一道红印,但他没吭声,继续挖。
沈岩看见了。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沈川头上。
沈川愣了一下。
“哥?”
“戴着。”沈岩说。
沈川想摘下来还给他。
“你晒。”
沈岩按住他的手。
“我不怕晒。”
沈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被晒得黑红的脸。
他忽然想起妈妈。
想起妈妈也这样,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说“我不怕晒”。
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哥,”他说,“谢谢。”
沈岩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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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红薯全挖完了。
一整片地,被翻了个遍。那些红薯堆在地头,堆成一座小山,红的,黄的,大的,小的,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沈川站在那堆红薯前面,看了很久。
“哥,”他说,“我们种的。”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红薯。
“这么多,够吃一冬天了。”
沈远走过来,也看着那堆红薯。
“不止一冬天。”他说,“能吃到明年春天。”
沈川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妈,”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我们种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红薯的清香。
像是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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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真的烤了几个红薯。
他把红薯埋进灶膛的灰里,用余火慢慢地烤。烤了好久,拿出来的时候,红薯皮都焦了,一剥开,里面黄黄的,软软的,冒着热气,香得让人流口水。
沈川第一个拿了一个,烫得直吹气,但还是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喊,“真好吃!”
沈磊也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点头。
沈梅也吃着,笑着说:“自己种的,就是好吃。”
沈远也吃着,慢慢的一口一口。
沈岩也拿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
软,甜,香。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给他烤过红薯。
也是这样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川。
沈川吃得满脸都是,眼睛亮亮的。
他笑了。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因为有个弟弟,连吃红薯都这么香。
因为妈妈的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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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妈妈今天看见我们挖红薯了吗?”
沈岩点了点头。
“看见了。”
沈川笑了。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我想给她留几个。”
沈岩看着他。
“明天放石碑前面?”
沈川点了点头。
“嗯。让她也尝尝。”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沈川揽过来。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红薯的甜香和草叶的气息。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很静。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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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挑了几个最大的红薯,用篮子装着,端到槐树下。
他把篮子放在石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妈,”他说,“这是昨天挖的。最大的几个。你尝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川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妈,”他说,“好吃吗?”
他等了一会儿,好像听见了什么。
他笑了。
“好吃就好。”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红薯还在,在晨光里红红的,很好看。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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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去镇上寄信。
“给苏暮写封信,”他说,“问他什么时候来。”
沈川抢着要写。
沈远找了一张纸,一支笔,递给他。
沈川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苏暮哥哥,红薯挖了,很好吃。你什么时候来?我们等你。沈川。”
写完,他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行。”
沈川笑了。
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大爷,寄快点。”
沈远笑了。
“行,寄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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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又去看红薯地了。
红薯挖完了,地空空的,只剩下那些被翻过的土。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有点舍不得。
“哥,”他说,“明年还种吗?”
沈岩点了点头。
“种。”
沈川笑了。
“那明年我们还一起挖。”
沈岩看着他。
“好。”
沈川靠着沈岩,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片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哥,”他说,“我等不及明年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快了。”他说。
沈川点了点头。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
等着明年。
等着苏暮。
等着妈妈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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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红薯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
妈妈站在他旁边。
“红薯挖完了?”她问。
沈岩点了点头。
“嗯。川川留了几个最大的给你。”
妈妈笑了。
“我尝到了。”她说,“好吃。”
沈岩看着她。
“妈,你高兴吗?”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高兴。”她说,“看着你们挖红薯,我就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苏暮快来了。”
妈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等他也来。”
沈岩看着她。
“妈,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笑了。
“会。”她说,“一直会。”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
风吹过来,带着红薯叶的清香。
像是在说:
“等苏暮。”
“等明年。”
“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