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没停。
沈川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和平时不一样——是雪天特有的那种亮,明明是阴的,却让人觉得到处都在发光。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起来。
苏暮来了。
昨天来的。
和他一起看雪,一起在村口抱了很久,一起走回家,一起吃了沈梅做的热乎乎的晚饭,一起围着火堆烤火,一起说了好多好多话。
现在他就睡在堂屋的竹床上。
沈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堂屋门口,探出脑袋往里看。
竹床上,苏暮侧着身子,睡得正香。那张脸比昨天刚来的时候放松多了,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沈川看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他跑到沈岩屋里。
“哥!”他压低声音喊,“苏暮哥哥还在睡!”
沈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虚无的石头。听见沈川的话,他把石头收好。
“让他睡。”他说,“他坐车累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在沈岩床边坐下,靠着沈岩,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面粉。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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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哥哥醒了以后,我们带他去哪儿?”
沈岩想了想。
“看槐树。”他说,“看石碑。看地。看花。”
沈川点了点头。
“还有河。还有山。还有老黄。”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红薯地——虽然没红薯了,但可以告诉他我们在那儿挖了好多。”
“还有玉米地——告诉他玉米是我们掰的。”
“还有花地——告诉他花是我种的,明年还会开。”
沈岩听着,点着头。
沈川数完了,满意地靠回沈岩身上。
“哥,”他说,“我要带他看好多好多东西。”
沈岩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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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沈家坳。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口。
院子里,沈川正蹲在雪地里,用手团雪球。沈岩站在旁边,看着他团。
老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雪还在下,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撒白糖。
苏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沈川抬起头,看见他,一下子站起来。
“苏暮哥哥!你醒了!”
他跑过来,拉着苏暮的手往外走。
“快来!雪好厚!我们堆雪人!”
苏暮被他拉着,走到院子中间。
雪确实厚,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咯吱咯吱响。
沈川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苏暮哥哥,你也滚!滚一个大大的!”
苏暮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滚雪球。
沈岩也蹲下来,三个人,一人滚一个。
老黄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把脑袋埋进雪里再甩出来,弄得满院子都是雪沫。
沈川看着它那样,笑得直不起腰。
“老黄,你疯了!”
老黄不理他,继续疯。
苏暮也笑了。
沈岩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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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堆好了。
三个人滚的雪球,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川跑进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出来,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又找了两块煤球,当眼睛。又找了一根枯树枝,当嘴巴。
他站在雪人旁边,左看右看。
“有点丑。”他说。
苏暮在旁边笑。
“不丑,挺好的。”
沈川又看了看,忽然跑回屋里,拿了一条红布条出来,系在雪人脖子上。
“好了!”他说,“这样就好看了!”
苏暮看着那个系着红布条的雪人,又看了看沈川脸上那种得意的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川的时候。
那时候沈川多瘦,多紧张,多小心翼翼。
现在呢?
现在他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川川,”他说,“你变了好多。”
沈川愣了一下。
“什么?”
苏暮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雪人堆得真好。”
沈川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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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梅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沈川给苏暮夹菜,夹了满满一碗。
“苏暮哥哥,你多吃点。”
苏暮看着那碗菜,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沈磊在旁边笑。
“川川,你这是要把苏暮撑死啊。”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沈梅在旁边笑。
沈远也笑。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知道,沈川是高兴。
高兴苏暮来了。
高兴能给他夹菜。
高兴这个家,又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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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拉着苏暮去看槐树。
沈岩也跟着去。
三个人往村口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丫上。
槐树站在村口,雪白的,静静的,像一位披着白袍的老人。
那四块石头被雪盖住了,圆圆的,白白的,像四个雪馒头。石碑立在旁边,也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最上面那一截。
沈川蹲下来,用手把石碑上的雪拂开。
妈妈的名字露出来了。
沈氏 李淑芬之墓。
他看了很久。
苏暮也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红薯干,自己晒的。
他把红薯干放在石碑前面。
“阿姨,”他说,“我来看你了。这是我自己晒的红薯干,你尝尝。”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他们身上。
沈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颗糖,昨天沈梅给的。
他把糖放在红薯干旁边。
“妈,”他说,“这是梅姐给的糖,甜的。你也尝尝。”
沈岩站在他们后面,什么都没放。
他只是在心里说:“妈,苏暮来了。我们一起看雪。”
风又吹过来,槐树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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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拉着苏暮去看红薯地。
红薯地空空的,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沈川站在地头,指着那片地,跟苏暮说。
“苏暮哥哥,就是这儿。我们挖了好多红薯,可大了。”
苏暮看着那片雪地,点了点头。
“明年还会种吗?”
沈川使劲点头。
“种!明年种的时候你来,我们一起挖!”
苏暮笑了。
“好。”
沈川又拉着他去看玉米地。
玉米秆还在地里站着,光秃秃的,上面挂满了雪,像一根根白蜡烛。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儿,玉米是我们掰的。可甜了。”
苏暮点了点头。
“我上次来吃过,是甜。”
沈川又笑了。
他又拉着苏暮去看河边那块花地。
花早就谢了,只剩下一些干枯的秆子,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尖儿。
沈川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秆子上的雪拂开。
“苏暮哥哥,这儿,夏天的时候全是花。红的、粉的、紫的,可好看了。”
苏暮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干枯的秆子。
“明年还会开吗?”
沈川点了点头。
“会。花开完了,种子落在地里,明年又长。”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雪地。
“明年你来,就能看见了。”
苏暮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好。明年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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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们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远又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比昨天还大。火烧得旺旺的,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上窜,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一家人围在火边,烤着火,说着话。
沈梅煮了一锅红薯糖水,热乎乎的,甜甜的,每人喝了一大碗。
沈川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是水桶啊?”
沈川不理他,继续喝。
苏暮也喝着,慢慢的一口一口。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堆火,看着沈川那喝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在维修店的那些日子。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那些旧收音机发呆。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
一个人过,一个人等,一个人熬。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围着一堆火,和一群人一起,喝红薯糖水,听他们说话,看沈川跑来跑去。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糖水。
甜的。
从嘴里甜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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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柿子树上的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挂满了碎银。
沈川拉着苏暮去河边。
沈岩也跟着去。
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
河水没有冻住,还在流,黑漆漆的,泛着月光,慢慢地流。
苏暮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不管多冷,它都是温的。
沈川也把自己的那枚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哥,”他说,“你的那枚呢?”
沈岩把左手伸出来。
空空的。
苏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它也在。”他说,“我感觉到。”
沈川也伸出手,摸了摸沈岩的手心。
“温的。”他说,“和我的那枚一样温。”
沈岩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让两个人摸着他的手。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手心里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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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苏暮忽然问:“川川,你在这儿,高兴吗?”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高兴。”
苏暮看着他。
“为什么高兴?”
沈川想了想。
“因为有人。”他说,“有哥,有大爷,有梅姐,有磊哥,有老黄,有你。”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这么多人,当然高兴。”
苏暮笑了。
“那就好。”
沈川看着他。
“苏暮哥哥,你高兴吗?”
苏暮想了想。
“高兴。”他说,“以前不高兴。现在高兴了。”
沈川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靠着沈岩,又靠着苏暮。
三个人,挤在一起,看着河水,看着月光,看着那些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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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都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嗯。苏暮哥哥来了。”
妈妈看着苏暮。
“路上累不累?”
苏暮摇了摇头。
“不累。”
妈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多吃点,多睡点,多玩点。”
她转过头,看着沈岩。
“川川今天高兴吗?”
沈岩点了点头。
“高兴。”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高兴吗?”
沈岩想了想。
“高兴。”
妈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你们都高兴,我就高兴。”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沈川追了几步。
“妈!别走!”
妈妈回过头,看着他。
“我不走。”她说,“我一直在。”
她笑了笑,继续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苏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沈岩也走过去。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银白色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
那些人都在。
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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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堂屋门口,探出脑袋往里看。
苏暮还在睡,但姿势变了,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
沈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给他拉上去,盖好。
他又跑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雪。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老黄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沈川摸了摸它的头。
“老黄,”他说,“今天带苏暮哥哥去山上玩。”
老黄叫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起这么早?”
沈川点了点头。
“睡不着。”
沈岩看着他。
“想什么?”
沈川想了想。
“想今天带苏暮哥哥去哪儿。”他说,“山上、河边、槐树下、地头,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地方?”
沈岩想了想。
“还有那个地方。”他说。
沈川愣了一下。
“哪个地方?”
沈岩看着他。
“你第一次见我的地方。”
沈川想了想,然后笑了。
“对!村口那块大石头!”
他跑进屋里,去叫苏暮。
“苏暮哥哥!起来了!带你去个地方!”
苏暮睁开眼睛,看着他。
“什么地方?”
沈川拉着他的手。
“村口!那块大石头!我第一次见我哥的地方!”
苏暮被他拉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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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到村口。
那块大石头还在,上面盖着一层雪,像个白色的蘑菇。
沈川站在石头旁边,指着它。
“苏暮哥哥,就是这儿。我第一次来,就看见我哥坐在这块石头上。”
苏暮看着那块石头。
“你哥在等你?”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在等归人。”
苏暮转过头,看着沈岩。
“你在等归人?”
沈岩点了点头。
“嗯。”
苏暮又看着那块石头。
“那你等到了吗?”
沈岩想了想。
“等到了。”他说,“川川来了。你来了。都来了。”
苏暮笑了。
他走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下。
雪很凉,但他不在乎。
沈川也在他旁边坐下。
沈岩也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
土路被雪盖住了,白白的,远远地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沈川忽然问:“苏暮哥哥,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苏暮想了想。
“会吧。”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我等。”他说,“不管来不来,我都等。”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我陪你等。”
沈川笑了。
他靠着苏暮,又靠着沈岩。
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白茫茫的路。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身上是暖的。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黄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趴下,打着盹。
很静。
很好。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