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来了的第五天,冬至到了。
那天早上,沈远起得特别早。他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比平时都多,堆得老高。沈川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柴火,愣了一下。
“大爷,今天怎么劈这么多?”
沈远头也不回。
“冬至大如年。”他说,“得好好过。”
沈川听不懂什么叫“冬至大如年”,但他知道“好好过”的意思。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一家人在一起。
他跑进屋里去叫苏暮。
“苏暮哥哥!起来了!今天冬至!要好好过!”
苏暮已经醒了,正坐在竹床上发呆。听见沈川的话,他笑了笑。
“冬至是什么?”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要好好过。”
苏暮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院子里,沈岩也起来了,正蹲在水井边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吭声,就那么洗完了。
沈川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哥,今天冬至。”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看着他。
“你高兴吗?”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沈川不满意。
“你就不能说‘高兴’吗?”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高兴。”
沈川笑了。
他拉着沈岩的手,又拉着苏暮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冬至高兴!冬至高兴!”
老黄被他们转晕了,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沈远在旁边看着,笑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帮忙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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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包饺子。
“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他说。
沈川不懂这个道理,但一听要包饺子,高兴得不得了。
“我包!我包!”
沈梅已经开始和面了。一大盆面粉,加水和成面团,放在案板上揉。她揉得很快,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变得光滑圆润。
沈川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
“梅姐,我能不能揉?”
沈梅把面团递给他。
“揉吧。”
沈川接过来,学着沈梅的样子,使劲揉。
面团很软,但揉起来还挺累。他揉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他把面团递给沈岩。
“哥,你揉。”
沈岩接过来,也开始揉。
他揉得慢,但很稳,一下一下的。
苏暮在旁边看着,也伸手帮忙。
三个人,围着那个面团,你揉一会儿,我揉一会儿,揉得满手是面。
沈磊在旁边笑他们。
“这是揉面还是打架?”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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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和好了,沈梅开始擀皮儿。
她擀得飞快,擀面杖在手里转来转去,一张张饺子皮就从她手底下飞出来,圆圆的,薄薄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沈川看着,眼睛都直了。
“梅姐,你太厉害了!”
沈梅笑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奶奶当年比我厉害多了。”
沈川愣了一下。
“我奶奶?”
沈梅点了点头。
“嗯。你亲奶奶。她擀皮儿,一擀就是一张,又快又好。我这点手艺,都是她教的。”
沈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饺子皮,忽然问:“奶奶长什么样?”
沈梅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她说,“我小时候见过几面。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和你妈有点像。”
沈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饺子皮。
沈岩在旁边看着,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见过奶奶吗?”
沈岩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她走得早。”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在饺子里放点东西,让奶奶也尝尝。”
沈梅笑了。
“行。多煮几个,放在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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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包饺子了。
一家人围在案板边,一人拿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沈川不会包,包出来的奇形怪状,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麦,有的干脆捏不成形,馅都漏出来了。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这是饺子?这是怪物吧?”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包的好看!”
沈磊把自己包的举起来给他看。
确实挺好看的,半月形,边缘捏得整整齐齐的。
沈川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沈磊的,有点不服气。
“我多练练就好了。”
沈梅在旁边笑。
“对,多练练就好了。我第一次包的时候,比你还难看。”
沈川听了,又有了信心。
他又拿起一张皮,继续包。
苏暮也在包。他包得还行,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不漏馅。
沈岩包得最慢,但包得最认真。他每包一个,都要仔细看看,把边缘捏紧,把形状整好。
沈远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像那么回事。”
沈岩没说话,继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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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了一上午,包了满满三大盘饺子。
沈梅数了数,说够吃了,够吃了。
沈川还意犹未尽,还想包。
沈磊把他拉走了。
“行了行了,再包饺子就堆成山了。”
沈川被他拉着,走到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沈川蹲下来,看着那些水滴。
“哥,”他说,“雪化了。”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冬至了,天开始长了。”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岩想了想。
“沈远说的。”
沈川笑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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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饺子煮好了。
沈梅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川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烫!”他喊,“但好吃!”
沈远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川不理他,又夹了一个。
这次他学乖了,先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好吃!”他又喊,“真好吃!”
苏暮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馅是白菜猪肉的,鲜鲜的,嫩嫩的,皮薄薄的,筋道得很。
他点了点头。
“好吃。”
沈梅听了,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沈川又夹了几个,吃得满脸都是。
沈岩慢慢吃着,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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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盛了一碗饺子,端到槐树下。
他把碗放在石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妈,”他说,“今天是冬至,吃饺子。这是梅姐包的,韭菜猪肉馅,可好吃了。你尝尝。”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沈川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奶奶也尝尝。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梅姐说你擀皮儿很厉害。谢谢你把梅姐教得这么好。”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
“妈,奶奶,我们都好。你们放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饺子还在,热气腾腾的,在雪地里冒着白烟。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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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上山看看。
“雪化了点,山上应该能走了。”他说,“去看看那些树,有没有被雪压坏的。”
沈川又跟着去。
苏暮也去。
沈岩也去。
四个人往山上走,老黄跟在后面。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薄了很多。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有些已经直起来了,有些还弯着,上面的雪簌簌往下落。
沈远走在最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还行。”他说,“没怎么坏。”
沈川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忽然,他指着一棵树喊起来。
“大爷,你看,那是什么?”
沈远走过去看了看。
是一棵枯树,被雪压断了,倒在地上。
“没事,枯的。”他说,“正好砍了当柴烧。”
沈川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倒下的树。
树干上长了好多青苔,湿湿的,绿绿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他伸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苏暮也蹲下来看了看。
“这树死了多久了?”
沈远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好几年了。”
沈川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它死了,还在长青苔。”
沈远点了点头。
“对。死了也能养别的。”
沈川站起来,又看了看那棵树。
“哥,”他说,“我们死了,也能养别的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远替他回答了。
“能。”他说,“人死了,变成土,养庄稼,养树。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沈川听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树。
“那妈妈现在,也在养什么吧。”
沈远没有说话。
沈岩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沈川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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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们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梅又在做饭,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川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香味飘出来的方向。
苏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沈川摇了摇头。
“不累。”
苏暮看着他。
“想什么呢?”
沈川想了想。
“想妈妈。”他说,“想她是不是也在看我们。”
苏暮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川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沈岩从屋里出来,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看着那些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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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梅做了好多菜。
比平时多得多,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远说,冬至大如年,就得这么吃。
沈川吃得肚子都圆了,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沈磊在旁边笑他。
“又吃撑了?”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苏暮也吃得饱饱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笑。
沈岩慢慢吃着,看着这一桌子人。
沈远,沈磊,沈梅,沈川,苏暮。
还有老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接骨头。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
现在呢?
现在有这么多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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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苏暮和沈岩去河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很多。雪地反着星光,到处都亮堂堂的。
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
河水比白天流得慢多了,黑漆漆的,偶尔泛一点光。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哥,”他说,“你说,冬至过了,是不是就快过年了?”
沈岩想了想。
“快了。”他说,“还有一个月。”
沈川算了算。
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过年在这儿过吗?”
苏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要看店里。”
沈川有点失望。
“我希望你在这儿过。”
苏暮看着他。
“那我争取。”
沈川笑了。
“好。”
他又看着沈岩。
“哥,过年的时候,我们做什么?”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问沈远。”
沈川又转过头,看着河水。
“反正一起过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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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冬至吃饺子了?”
沈川点了点头。
“吃了。韭菜猪肉的,可好吃了。”
妈妈笑了。
“那给我留了吗?”
沈川点了点头。
“留了。放在碑前面。”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苏暮。
“你在这儿,习惯吗?”
苏暮点了点头。
“习惯。”
妈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多住几天。”
苏暮点了点头。
她又看着沈岩。
“你高兴吗?”
沈岩想了想。
“高兴。”
妈妈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她说,“你们都高兴,我就高兴。”
她站起来,慢慢走远。
沈川追了几步。
“妈,你什么时候再来?”
妈妈回过头,看着他。
“一直在。”她说,“没走过。”
她笑了笑,继续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苏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沈岩也走过去。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
那些人都在。
冬至过了。
年快到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