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走了整整五天了。
五天里,沈川每天早上去村口站一会儿,每天傍晚再去站一会儿。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看着那些偶尔走过的陌生人,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的光秃秃的树。
老黄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不跟。跟着的时候,就趴在他脚边,陪他一起等。不跟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脸吹得红红的。
沈岩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陪他去的时候,就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不去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村口站成一棵树。
沈远说,这孩子,心里有事。
沈梅说,让他等吧,等着等着就好了。
沈磊说,苏暮要是再不写信来,川川怕是要站成望夫石了。
沈岩没说话。但他知道,沈川在等什么。
等信。
等苏暮说“我到了”的信。
等苏暮说“我想你们”的信。
等苏暮说“我还会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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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从镇上回来。
沈川早就等在村口了。一看见沈远的身影,他就跑过去。
“大爷,有信吗?”
沈远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有。”
沈川一把抢过来,拆开就看。
苏暮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又工整了一点。
“川川,我到了。路上还好,不算太冷。棉袄穿着很暖和,谢谢你。店里还是老样子,天天修收音机。我想你们,想沈家坳,想那块大石头,想那棵槐树。过年前我尽量再来。苏暮。”
沈川看完,笑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去。
“哥!苏暮来信了!”
沈岩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放下斧头。
沈川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遍。
“嗯。”他说,“他到了。”
沈川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他又跑回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那条土路。
然后他跑回家,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回信。
“苏暮哥哥,信收到了。你到了就好。家里都好。我天天去村口等你,虽然你没来,但信来了。过年前你来吗?我等你。沈川。”
写完,他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好。”
沈川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大爷,明天帮我寄。”
沈远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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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又活过来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苏暮的信,说苏暮说棉袄暖和,说苏暮说想他们,说苏暮说过年前尽量再来。
沈远听着,笑着,给他夹菜。
沈梅也笑着,说苏暮是个好孩子。
沈磊也笑着,说川川这下放心了吧。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知道,沈川好了。
信来了,就高兴了。
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沈川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哥,”他说,“苏暮说过年前尽量来。”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过年前还有多久?”
沈岩想了想。
“二十来天吧。”他说。
沈川算了算。
二十来天。
不长。
他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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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来信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川川写的。”
妈妈笑了。
“那孩子,想你了。”
苏暮也笑了。
“我也想他。”
妈妈转过头,看着沈岩。
“你不想?”
沈岩想了想。
“想。”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想就写信。”她说,“想了就说。”
沈岩点了点头。
妈妈站起来,看着远处。
“快了。”她说,“快过年了。”
沈岩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妈,过年的时候,你会来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一直会。”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像是在说:
“等过年。”
“等苏暮。”
“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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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院子里,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远处的山被一层薄雾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跑进屋里,把沈岩叫起来。
“哥,今天干什么?”
沈岩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问沈远。”
沈川跑去找沈远。
沈远正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大爷,今天干什么?”
沈远想了想。
“今天不干什么。”他说,“歇着。”
沈川愣了一下。
“又歇着?”
沈远笑了。
“冬天就是歇着的时候。”他说,“等着过年。”
沈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又跑回去,在沈岩旁边坐下。
“哥,大爷说等着过年。”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靠着沈岩,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他心里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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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杀年猪。
“快过年了,”他说,“得杀头猪,腌腊肉。”
沈川听了,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他跟着沈远去猪圈看。
猪圈里养着两头大肥猪,黑乎乎的,哼哼唧唧的,在圈里走来走去。
沈川蹲在猪圈边,看着它们。
“大爷,杀哪头?”
沈远指了指大的那头。
“这头。”
沈川看着那头猪,有点不忍心。
“它会不会疼?”
沈远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猪就是给人吃的。”
沈川没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开了。
沈岩跟在他后面。
“不看了?”
沈川摇了摇头。
“不看。”
他走到院子里,在柿子树下坐下。
老黄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
沈川摸着老黄的头。
“老黄,你不会被杀的吧?”
老黄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黄是看家的,不杀。”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猪圈的方向,听着那头猪的叫声。
“哥,”他说,“我不想吃猪肉了。”
沈岩看着他。
“那吃什么?”
沈川想了想。
“吃红薯。”
沈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个烤红薯出来,递给沈川。
沈川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热乎乎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哥,”他说,“红薯真好。”
沈岩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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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真的把猪杀了。
沈川没去看。他躲在屋里,捂着耳朵,不听那些声音。
沈岩陪着他,坐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沈川放下手。
“杀完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头猪已经变成了一块一块的肉,放在案板上。沈远和沈磊正在忙着收拾,沈梅在旁边烧水。
沈川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哥,”他说,“我以后不吃猪肉了。”
沈岩看着他。
“真的?”
沈川想了想。
“过年的时候吃一点。”
沈岩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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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用新鲜猪肉做了一顿杀猪菜。
猪血炖白菜,猪肉炒粉条,猪肝汤,还有一大盆红烧肉。
沈川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有点犹豫。
沈梅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尝尝,新鲜的。”
沈川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好吃。”他说。
他又夹了一块。
沈磊在旁边笑他。
“不是说不吃猪肉吗?”
沈川瞪了他一眼。
“我说过年的时候吃一点。”
沈磊笑了。
“现在还没过年呢。”
沈川不理他,继续吃。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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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那头猪,现在在哪儿?”
沈岩想了想。
“在我们肚子里。”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在我们肚子里。”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
“哥,”他说,“它会不会想它的家?”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会。猪没有那么聪明。”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哥,”他说,“我有家。”
沈岩看着他。
“嗯。”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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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今天杀猪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川川没敢看。”
沈岩点了点头。
“他心疼猪。”
妈妈笑了。
“这孩子,心软。”她说,“像我。”
她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小时候,家里也杀猪。我也躲着,不敢看。”
沈岩看着她。
“后来呢?”
妈妈想了想。
“后来就习惯了。”她说,“知道猪就是给人吃的。”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川川后来还是吃了。”
妈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能吃就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快过年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站起来,看着远处。
“我等你们。”
她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来信了。
快过年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