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那天早上,沈川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他躺在床上,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肉香、油香、还有那种只有在过年时才会有的、热腾腾的、让人心里发暖的味道。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苏暮来了。
苏暮就睡在堂屋的竹床上。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堂屋里,苏暮已经醒了,正坐在竹床上发呆。看见沈川,他笑了笑。
“早。”
沈川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暮哥哥,你睡好了吗?”
苏暮点了点头。
“睡好了。”
沈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今天年二十九,明天就过年了!”
苏暮笑了。
“嗯。过年了。”
沈川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看大爷他们做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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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沈远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边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沈梅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堆满了切好的葱姜蒜。沈磊在劈柴,劈得满头是汗,一边劈一边往灶台那边看。
沈川跑过去,趴在灶台边往里看。
锅里炖着的是五花肉,一大块一大块的,在汤汁里翻滚,油汪汪的,香得让人流口水。
“大爷,这是做什么?”
沈远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回。
“红烧肉。”他说,“明天吃的。”
沈川咽了咽口水。
“现在不能吃吗?”
沈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吃了,明天吃什么?”
沈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又咽了咽口水,恋恋不舍地离开灶台。
苏暮在旁边看着,笑了。
“川川,你馋了?”
沈川点了点头。
“馋了。”
苏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他。
“给,路上买的糖。”
沈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硬糖,花花绿绿的,看着就甜。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硬硬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又拿了一颗,递给苏暮。
苏暮接过来,也放进嘴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含着糖,看着那些人忙活。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们旁边。
沈川也拿了一颗糖,递给沈岩。
“哥,你尝尝。”
沈岩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他点了点头。
“好吃。”
沈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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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炸丸子。
沈梅已经调好了一盆肉馅,里面加了葱姜、鸡蛋、淀粉,搅得匀匀的,香得很。沈远在灶台上支起油锅,倒了大半锅油,烧得热热的。
沈川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沈远用手抓起一把肉馅,从虎口挤出一个圆圆的丸子,用勺子一刮,放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丸子很快就浮起来,变成金黄色。
沈川看着那些丸子在油锅里翻滚,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爷,什么时候能吃?”
沈远头也不回。
“炸完就能吃。”
沈川继续蹲着,继续看。
苏暮也蹲在旁边,也看。
沈磊走过来,看着他们俩那样,笑了。
“这是两条馋虫。”
沈川不理他,继续看。
沈岩也走过来,站在他们后面。
他看着沈川那眼巴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岩没理它。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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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子炸好了。
一盆金灿灿的丸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川第一个伸手去拿,被烫得直吹气,但还是咬了一大口。
外酥里嫩,香得很。
“好吃!”他喊,“真好吃!”
苏暮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
沈梅在旁边笑。
“好吃就多吃点,多着呢。”
沈川又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往苏暮嘴里塞。
“苏暮哥哥,你尝尝这个,更香。”
苏暮被他塞得满嘴都是,只好嚼着咽下去。
沈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川川,你这是要喂猪啊?”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才是猪!”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沈远也笑了。
沈梅也笑了。
沈岩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了。
沈川看着他们,也笑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吃着刚炸好的丸子,笑着。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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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远说要贴春联。
沈川又来了精神,跑前跑后地帮忙。
沈远把写好的春联拿出来,一副一副地分好。大门上的,堂屋门上的,厨房门上的,还有各个窗户上的“福”字。
沈川端着浆糊,沈磊搬着梯子,沈远往上贴。
沈梅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了。”
苏暮在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
贴完大门,贴堂屋。贴完堂屋,贴厨房。贴完厨房,贴窗户。
不一会儿,整个老宅都被红红的春联包围了。
沈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纸黑字,心里暖洋洋的。
“哥,”他说,“过年真好。”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跑过去,拉着苏暮的手。
“苏暮哥哥,明年过年你也来。”
苏暮看着他。
“好。”
沈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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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完春联,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槐树下。
沈岩也跟着去。
三个人走到村口,那棵槐树还是那样站着,光秃秃的,身上挂着几根红布条——是沈川前几天系上去的,说是给妈妈看个喜庆。
那四块石头被雪盖着,只剩一点点边。石碑立在旁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沈川蹲下来,用手把石碑上的雪拂开。
妈妈的名字露出来了。
沈氏 李淑芬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炸好的丸子,用油纸包着。
他把丸子放在石碑前面。
“妈,”他说,“今天炸丸子,可香了。你尝尝。”
苏暮也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昨天给沈川的那种,放在丸子旁边。
“阿姨,过年了。尝尝糖。”
沈岩站在他们后面,什么都没放。
但他心里说:“妈,苏暮来了。明天就过年了。我们都好。”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沈川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碑,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站在那儿,雪白的,静静的。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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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梅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远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沈磊在旁边帮忙。
沈川跑进厨房,看看做什么好吃的。
灶台上摆满了东西:炖好的红烧肉,炸好的丸子,蒸好的馒头,还有一盆和好的饺子馅。
沈川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梅姐,明天吃什么?”
沈梅正在擀饺子皮,头也不回。
“明天吃饺子,吃红烧肉,吃丸子,吃好多好吃的。”
沈川咽了咽口水。
“那今天呢?”
沈梅笑了。
“今天也吃好的。”
沈川又咽了咽口水,蹲在灶台边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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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菜比平时多得多,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炒鸡蛋、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汤。
沈川吃得肚子都圆了,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沈磊在旁边笑他。
“又吃撑了?”
沈川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苏暮也吃得饱饱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笑。
沈远喝着酒,脸上全是笑。
沈梅给大家盛汤,一人一碗。
沈岩慢慢喝着,看着这一桌子人。
沈远,沈磊,沈梅,沈川,苏暮。
还有老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接骨头。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
现在呢?
现在有这么多人。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他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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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苏暮和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面上的冰更厚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沈川拉着苏暮在冰上走。
“苏暮哥哥,你听,冰
苏暮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上。
确实有水声,咕噜咕噜的。
他站起来,看着沈川。
“川川,你天天晚上来这儿?”
沈川点了点头。
“嗯。等你的时候就来。想你的时候也来。”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笑了。
他拉着苏暮的手,又走了一会儿。
走到那块大石头上,三个人坐下。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苏暮哥哥,你明天就过年了,你高兴吗?”
苏暮想了想。
“高兴。”他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沈川看着他。
“为什么?”
苏暮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
“因为有人一起过年。”他说,“以前过年,我一个人。吃饭,睡觉,看电视。没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沈川。
“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你们。”
沈川笑了。
他靠着苏暮,又靠着沈岩。
“哥,”他说,“你呢?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沈岩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说,“在屋里,关着灯,躺着。”
沈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关灯?”
沈岩想了想。
“不想看见光。”他说,“看见光,就更觉得一个人。”
沈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沈岩的手。
沈岩的手是温的。
沈川又拉住苏暮的手。
苏暮的手也是温的。
他就那么拉着两个人的手,坐在那儿。
“哥,”他说,“以后不一个人了。”
沈岩看着他。
“嗯。”
沈川又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以后也不一个人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冰。
“真好。”他说,“都不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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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明天过年了。”
沈川点了点头。
“嗯。明天过年。”
妈妈看着他。
“高兴吗?”
沈川使劲点头。
“高兴!”
妈妈笑了。
她又看着苏暮。
“你高兴吗?”
苏暮点了点头。
“高兴。”
妈妈又看着沈岩。
“你呢?”
沈岩想了想。
“高兴。”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她说,“你们都高兴,我就高兴。”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
“明天我也来。”
沈川看着她。
“真的?”
妈妈点了点头。
“真的。和你们一起过年。”
沈川笑了。
他跑过去,抱住妈妈。
妈妈也抱住他。
很暖。
和梦里一样暖。
然后妈妈慢慢松开他,看着他。
“好好的。”她说,“一直好好的。”
沈川点了点头。
妈妈又看着沈岩和苏暮。
“你们也是。”
她笑了笑,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苏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沈岩也走过去。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
明天就过年了。
妈妈说要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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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三十。
过年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院子里,沈远正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但沈川一点都不觉得吵。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落在雪上,红红的,喜庆得很。
沈梅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
苏暮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沈岩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些鞭炮炸开,看着那些红纸屑落下来。
沈川忽然想起梦里的妈妈。
她说今天要来。
他看着那些红纸屑,看着那些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的雪,看着身边站着的两个人。
他笑了。
“哥,”他说,“过年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过年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他拉着两个人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纸屑慢慢落完。
然后他跑进屋里,去给沈远他们拜年。
“大爷,过年好!”
“梅姐,过年好!”
“磊哥,过年好!”
沈远笑着,给他发红包。
沈梅笑着,给他抓糖。
沈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沈川把红包揣进口袋里,把糖分给苏暮和沈岩。
然后他又跑到门口,看着那条通向村口的路。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等谁?”
沈川想了想。
“等妈妈。”他说,“她说今天来。”
沈岩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都看着。
苏暮也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沈川忽然笑了。
“哥,”他说,“妈妈来了。”
沈岩看着他。
“在哪?”
沈川指了指自己的心。
“在这儿。”他说,“一直在。”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发亮的脸。
然后他也笑了。
“嗯。”他说,“一直在。”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
老黄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趴下。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新的一天。
新的一年。
他们等着的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