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沈川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数着日子。腊月二十八,苏暮说今天动身。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腊月二十八,他等的人,终于要开始往这儿走了。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堂屋门口。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火光。沈梅已经起来了,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照得忽明忽暗。
沈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梅姐。”
沈梅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
“怎么起这么早?”
沈川想了想。
“睡不着。”
沈梅看着他。
“想苏暮?”
沈川点了点头。
“他今天动身。”
沈梅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那得走两天呢。年三十才能到。”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那些火星子往上窜,看着那壶水慢慢冒热气。
“梅姐,”他忽然问,“你说,苏暮哥哥现在起了吗?”
沈梅想了想。
“应该起了吧。”她说,“赶路的人,都得起早。”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火,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一点灰白色的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老黄还没醒,窝在狗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川走到门口,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
土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苏暮很快就会从那条路上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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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了。
沈远起来了,沈磊起来了,沈岩也起来了。
沈梅做好了早饭,一人一大碗红薯粥,配上腌好的咸菜。沈川吃得很快,呼呼啦啦几口就下去半碗。
沈远看着他,笑了。
“急什么?他又不是今天就到。”
沈川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
但他还是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跑到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上,把那些积雪照得明晃晃的。路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找东西吃。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麻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老黄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
沈川低头看了它一眼。
“老黄,你说,苏暮哥哥现在到哪儿了?”
老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打哈欠。
沈川笑了笑。
他又抬起头,继续看着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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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贴窗花。
“快过年了,”他说,“窗户上贴点窗花,喜庆。”
沈川从村口跑回来,帮着贴窗花。
窗花是沈梅自己剪的,有喜鹊,有梅花,有福字,还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花样。沈川拿着一个喜鹊,在窗户上比来比去。
“贴这儿好不好?”
沈梅看了看。
“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了。”
沈川把窗花按在窗户上,沈远在后面刷浆糊。一会儿,窗户上就贴满了红红的窗花,看着就让人高兴。
沈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窗花,笑了。
“哥,”他喊沈岩,“你看,好看吗?”
沈岩走过来,也看了看。
“好看。”
沈川又跑进屋里,去看其他窗户。
跑了一圈,他又跑回村口。
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继续看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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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远从镇上回来。
沈川又跑过去问:“大爷,有信吗?”
沈远摇了摇头。
“没有。”
沈川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事,他在路上呢。写信也收不到。”
他又跑回村口,继续站着。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站了一上午了,不累?”
沈川摇了摇头。
“不累。”
沈岩看着他。
“想什么?”
沈川想了想。
“想苏暮哥哥现在到哪儿了。”他说,“想他坐的火车快不快,想他路上冷不冷,想他带的干粮够不够吃。”
沈岩没有说话。
他站在沈川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带了你给的红薯干。”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红薯干!饿了就能吃!”
他又看着那条路,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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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又去河边坐了一会儿。
河水冻得更厚了,冰面上能站人。沈川试了试,踩上去,冰很结实,一点都不晃。
他在冰上走了几步,走到河中间。
河中间也有冰,但能听见
沈川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上,听那些声音。
沈岩站在岸边,看着他。
“听见什么了?”
沈川抬起头。
“水在流。”他说,“冰
沈岩走过去,也蹲下来听。
确实有水声,隐隐约约的,咕噜咕噜的。
沈川看着那些冰,忽然说:“哥,你说,苏暮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听着水声?”
沈岩想了想。
“也许。”他说,“他坐火车,火车上有声音。”
沈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
“哥,”他说,“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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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川又去村口站着。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那条土路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伸向远方。
沈川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冷冷的,把他的脸吹得红红的。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他的心一下子跳快了。
他眯起眼睛,使劲看。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背着东西,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沈川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近处,他终于看清了。
瘦瘦的,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
苏暮。
沈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跑过去。
跑得飞快。
跑到苏暮面前,他停下来,喘着气。
苏暮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暮先开口了。
“川川,我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不在乎。
他跑过去,抱住苏暮。
苏暮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暮色里,站在那条土路上。
老黄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沈岩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也走过去。
站在他们旁边。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苏暮抬起头,看着他。
“我来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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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沈川一直拉着苏暮的手,不肯放开。
苏暮也不挣开,就让他拉着。
走到家门口,沈远他们已经等着了。
沈梅站在门口,看见苏暮,笑了。
“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沈远也笑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沈磊走过来,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
“瘦了。”
苏暮笑了笑。
“路上累的。”
沈川拉着苏暮往屋里走。
“苏暮哥哥,快进来,外面冷。”
苏暮被他拉进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感觉浑身都暖了。
沈梅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热气腾腾的,全是好吃的。
苏暮看着那一桌菜,愣了一下。
“这……”
沈梅笑了。
“给你接风的。快坐下吃。”
苏暮在桌边坐下。
沈川坐在他旁边,一直看着他。
苏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好吃。”
沈川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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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饭。
沈川一直在说话,说这说那,说这几天他怎么等,怎么去村口,怎么数日子。
苏暮听着,笑着,点着头。
沈远喝着酒,脸上全是笑。
沈梅不停地给苏暮夹菜。
沈磊在旁边插科打诨,逗得大家直笑。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心里,是满的。
吃完饭,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沈川拉着苏暮在冰上走。
“苏暮哥哥,你听,冰
苏暮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上。
确实有水声,咕噜咕噜的。
他站起来,看着沈川。
“川川,你天天来这儿?”
沈川点了点头。
“嗯。等你的时候就来。”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笑了。
他拉着苏暮的手,又走了一会儿。
走到那块大石头上,两个人坐下。
沈岩也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条河。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苏暮哥哥,你这次待多久?”
苏暮想了想。
“待到过完年。”他说,“初五走。”
沈川算了算。
“那还有好几天。”
苏暮点了点头。
“嗯。好几天。”
沈川笑了。
他靠着苏暮,又靠着沈岩。
“真好。”他说,“你们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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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苏暮来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今天到的。”
妈妈笑了。
“好。”她说,“正好过年。”
她转过头,看着沈川。
“等到了?”
沈川点了点头。
“等到了。”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她说,“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
“快过年了。”
沈岩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也会来吧?”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一直会。”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块石碑。
苏暮和沈川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来了。
明天就是年二十九。
后天就是年三十。
他等着的人,都来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