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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芒种时节的远方
    芒种那天,沈川是被沈远磨镰刀的声音吵醒的。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在清晨的寂静里特别清楚。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沈远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上浇了水,磨出来的浆是灰白色的,顺着刀锋往下淌。沈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把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走,刀锋越来越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大爷,磨镰刀干嘛?”

    

    沈远头也不抬。“芒种了,该收麦子了。”

    

    沈川愣了一下。麦子?他跑到菜地边上看——那片种麦子的地,什么时候变黄的?前几天还是青的,绿绿的,在风里哗哗响。现在全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下来,把麦秆都压弯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麦穗,扎手,硬硬的,一粒一粒鼓鼓的。他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的,但有一股甜味,嚼着嚼着就变成了面,黏黏的,粘在牙上。

    

    他跑回去,蹲在沈远旁边。“大爷,麦子熟了。”

    

    沈远点了点头。“嗯。今天收。”

    

    沈川站起来,跑进屋里叫沈岩。“哥!起来了!今天收麦子!”

    

    沈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虚无的石头。听见沈川的声音,他把石头收好,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沈远已经把镰刀磨好了。一人一把,沈远、沈磊、沈岩,连沈川都拿了一把小的。沈梅没去,她在家里准备午饭。老黄也跟着,跑前跑后。

    

    四个人往麦地里走,太阳刚刚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那些黄澄澄的麦子上,把整片地都照成金色的。沈远第一个下地,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子,右手一挥镰刀,唰的一声,麦子就割下来了,齐刷刷的,整整齐齐的。沈磊跟着,也唰唰地割。沈岩也下了地,他割得慢,但很稳,一刀一把,一刀一把。

    

    沈川也下了地。他学着沈远的样子,左手抓住一把麦子,右手一挥镰刀——麦子没割断,只割了一半,麦秆夹在刀锋里,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拽,麦子断了,但麦穗上的麦粒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看着那些掉在地上的麦粒,心疼得不得了。“大爷,麦粒掉了。”

    

    沈远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镰刀。“太浅了。割的时候要用力,一刀下去,不要犹豫。”他示范了一下,唰的一声,一把麦子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一粒都没掉。沈川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一把麦子,用力一挥——唰,这次割断了,整整齐齐的,一粒都没掉。他举着那把麦子,看了很久,笑了。“割下来了!”

    

    沈远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割。”

    

    沈川弯下腰,继续割。一刀一把,一刀一把,越割越顺手。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背上发烫,汗从脸上流下来,滴在麦茬上,滴在土里。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片割过的麦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指高的麦茬。沈远已经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一捆一捆的,立在地里,像一个个小人。沈川跑过去,也学着捆。他不会,捆了半天,捆得歪歪扭扭的,一拿就散。沈远过来教他,先把麦子拢在一起,用麦秆当绳子,绕两圈,一拧,塞进去。沈川试了试,这次捆紧了,提起来不散了。他笑了,又去捆下一捆。

    

    割了一上午,麦子割了一大半。沈远说歇一会儿,吃了饭再干。大家坐在地头,沈梅把饭送来了——一人一大碗面条,卧一个鸡蛋,还有一碟辣椒炒鸡蛋。沈川饿坏了,几口就把面条吃完了,又把辣椒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靠在麦捆上,摸着肚子,看着那片还没割完的麦子。“大爷,下午能割完吗?”

    

    沈远抽着烟,看了看天。“能。天黑前就能割完。”

    

    沈川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金黄色的麦子,忽然想起苏暮。“大爷,苏暮哥哥那边,有麦子吗?”

    

    沈远想了想。“他那边没有地,应该没有。”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大爷,明年多种点麦子,给苏暮哥哥寄点。”

    

    沈远笑了。“行。明年多种点,给他寄。”

    

    沈川也笑了。他站起来,拿起镰刀。“走,接着割。”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沈川的脖子上晒出一道红印,但他没吭声,继续割。沈岩看见了,走过去,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他头上。沈川愣了一下。“哥?”“戴着。”沈岩说。沈川想摘下来还给他。“你晒。”沈岩按住他的手。“我不怕晒。”沈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被晒得黑红的脸,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也这样,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说“我不怕晒”。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哥,谢谢。”沈岩没说话,转身继续割。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麦子割完了。一整片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指高的麦茬。那些割下来的麦子捆成一捆一捆的,立在地里,像一个个金色的小人。沈川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捆,看了很久。“哥,麦子收完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笑了。他跑过去,抱着一捆麦子,闻了闻。麦子的味道,干干的,香香的,和地里不一样。“大爷,麦子什么时候能磨面?”

    

    沈远正在捆最后几捆麦子,头也不抬。“晒几天,打下来,再晒几天,就能磨了。”

    

    沈川点了点头。他帮着把麦捆搬到车上,一趟一趟地搬。搬完了,他坐在车上,看着那一车金黄色的麦子,心里高兴得很。沈远赶着车,沈磊坐在旁边,沈岩和沈川坐在后面,老黄跟在车后面跑。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沈梅做好了饭,一大桌子菜。沈川吃了两碗饭,吃完靠在椅子上不想动。“梅姐,等面磨好了,做面条吃。”沈梅笑了。“行,做面条。”沈川又想了想。“做馒头,做饼,做饺子。”沈磊在旁边笑他。“你就知道吃。”沈川瞪了他一眼。“你不想吃?”沈磊不理他,继续笑。沈远也笑了,沈梅也笑了,沈岩也笑了。沈川看着他们,也笑了。

    

    吃完饭,沈川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沈岩去河边。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吹过来,沙沙响。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去河边了?”

    

    沈川摇了摇头。“不去了。”

    

    沈岩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说:“哥,我想给苏暮哥哥写封信。”

    

    沈岩看着他。“写什么?”

    

    沈川想了想。“写麦子收了。写面磨好了给他寄去。写我想他。”

    

    沈岩点了点头。“好。”

    

    沈川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信,他又找了一个小布包,装了一袋子面。他把信折好,塞进布包里,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明天帮我寄。”沈远接过来,掂了掂。“不轻。”沈川笑了。“自己种的,多寄点。”沈远也笑了。“行。”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麦场里,看着那些刚打下来的麦粒。金黄色的,一堆一堆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妈妈站在他旁边。“麦子收完了?”沈岩点了点头。“嗯。”妈妈蹲下来,捧起一把麦粒,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去。“好麦子。粒粒饱满。”她站起来,看着远处。“川川呢?”沈岩想了想。“睡了。今天累了。”妈妈笑了。“这孩子,像我。喜欢干活。”她看着那些麦粒,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等面磨好了,给苏暮寄点。”沈岩点了点头。“嗯。”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会高兴的。”她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桃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在远方。但等面磨好了,就能给他寄去了。

    

    麦子晒了三天,又打了一天,又晒了两天。沈川天天去看,天天去翻那些麦粒,让它们晒得匀匀的。第六天,沈远说可以磨面了。沈川跟着去磨坊,看着那些金黄色的麦粒倒进磨眼,听着磨盘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蜜蜂在叫。白面从磨缝里流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雪一样。沈川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干的,没什么味道,但有一股麦子的香。

    

    回到家,沈梅用新面做了一锅面条。沈川吃了两碗,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好吃。自己种的麦子,就是好吃。”沈磊在旁边笑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川不理他,跑去把那个装好的布包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面装好了,信塞进去了,才交给沈远。

    

    面寄出去之后,沈川又开始等了。他每天去村口站着,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他不是等苏暮,他知道苏暮不会来。他等的是回信。等苏暮说“面收到了”,等苏暮说“好吃”,等苏暮说“谢谢”。

    

    沈岩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陪。陪他去的时候,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不陪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村口站成一棵树。沈远说,这孩子,心里有事。沈梅说,让他等吧,等着等着信就来了。沈磊说,苏暮要是再不回信,川川怕是要站成石头了。

    

    第四天,回信来了。沈川正在村口站着,看见沈远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跳下石头就跑过去。苏暮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川川,面收到了。晚上做面条吃,香。谢谢。苏暮。”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家,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面收到了就好。明年再给你寄。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寄出去。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了。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哥哥一个人,吃面条的时候,会不会想我们?”

    

    沈岩想了想。“会。”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也想他。”

    

    沈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沈川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条河都照成银白色。河面上泛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好多颗小星星。沈川看着那些光,忽然说:“哥,妈妈也在看我们。”

    

    沈岩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嗯。”

    

    沈川闭上眼睛,靠着沈岩,慢慢睡着了。沈岩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风吹过来,暖暖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把沈川背起来,往回走。沈川在他背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老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高高的。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沈梅还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笑了。“睡着了?”沈岩点了点头。沈梅把门推开,沈岩走进去,把沈川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沈川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岩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月光照在桃树上,把那些绿绿的叶子照成银白色。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软软的,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沈川说的话——“明年多种点,再给他寄。”他看着那些叶子,轻声说:“明年,他会来的。”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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