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天热得像蒸笼。
沈川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向日葵。花盘已经低下了头,沉甸甸的,不再朝着太阳转了。花瓣早就落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葵花籽,黑黑的,硬硬的,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扎手,又缩回来。他站起来,跑去找沈远。
“大爷,向日葵是不是熟了?”
沈远正在院子里编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熟了。花盘低头了,籽黑了,就能收了。”
沈川又跑回去,蹲在向日葵旁边,看了很久。他舍不得摘。这些向日葵是苏暮寄来的瓜子种的,从发芽到开花,他天天看,天天等,现在终于熟了,他又舍不得摘了。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摘?”
沈川摇了摇头。“舍不得。”
沈岩没说话。他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向日葵。花盘很大,比沈川的脸还大,沉甸甸地垂着,里面的葵花籽密密麻麻的,一粒挤着一粒。
沈川伸出手,又摸了摸那些籽。“哥,你说,苏暮哥哥的向日葵,是不是也熟了?”
沈岩想了想。“也许。他种的早,应该也熟了。”
沈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跑回家找了一把剪刀,又跑回来。他站在向日葵面前,举着剪刀,比划了半天,下不去手。
沈岩接过剪刀。“我来。”
他抓住一个花盘,咔嚓一声,剪下来了。花盘沉甸甸的,他托在手里,递给沈川。
沈川接过来,捧着,看了很久。花盘背面是粗糙的,毛毛的,正面密密麻麻全是葵花籽,黑黑的,亮亮的。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哥,这就是苏暮哥哥寄来的瓜子种的。”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捧着那个花盘,跑回家,放在窗台上。他又跑回去,沈岩已经把其他的都剪下来了。一共八个,大大小小的,摆在窗台上,一排。
沈川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些花盘。“哥,等晒干了,就能把籽弄下来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晒得窗台上的花盘滋滋响。沈川一会儿跑出去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沈梅在旁边笑他。“急什么?得晒好几天呢。”
沈川不理她,继续跑。跑了七八趟,他终于不跑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些花盘。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跑了?”
沈川摇了摇头。“不跑了。我等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花盘在太阳底下晒着。花盘的颜色在变,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又变成灰褐色。葵花籽好像也在变,越来越干,越来越硬。
沈川忽然说:“哥,等籽弄下来了,给苏暮哥哥寄点。他明年就能种了。”
沈岩点了点头。“好。”
沈川又想了想。“再给魏工哥哥寄点。他也有窗台,也能种。”
沈岩又点了点头。“好。”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些花盘。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向日葵的味道。
晒了三天,花盘干透了。沈川搬了一个花盘放在桌上,用手搓那些葵花籽。搓了几下,籽掉下来一些,但手搓红了。沈梅拿了一个木棒给他,让他轻轻敲。他敲了几下,葵花籽哗啦啦掉下来,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捧起来,吹了吹,把那些瘪的、碎的吹走,剩下饱满的,黑黑的,亮亮的,放在一个碗里。
八个花盘,敲了一下午,敲了满满一碗葵花籽。沈川看着那碗籽,笑了。“哥,好多。”
沈岩看了看。“嗯。够种一片了。”
沈川把那些籽分成三份。一份给苏暮,一份给魏工,一份留着明年自己种。他找了两张纸,把要给苏暮和魏工的分别包好,又找了两张纸,趴在桌上写信。
写给苏暮的:“苏暮哥哥,向日葵收了,籽晒干了,给你寄点。明年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向日葵。沈川。”
写给魏工的:“魏工哥哥,向日葵收了,籽晒干了,给你寄点。你也有窗台,种在花盆里,就能长出向日葵。沈川。”
写完,他把信折好,和籽一起装进两个小布袋里,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一个给苏暮哥哥,一个给魏工哥哥。”
沈远接过来,看了看两个布袋,笑了。“行。明天去镇上,顺道寄了。”
沈川又跑回去,把剩下的那份葵花籽用一个玻璃瓶装好,放在窗台上。“明年种。”他看着那个瓶子,笑了。
那天傍晚,沈川又去河边了。沈岩陪着。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小暑的河水是热的,哗哗地流着,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岸边的柳树绿得发黑,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点一下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哥,你说,苏暮哥哥收到葵花籽,会种吗?”
沈岩想了想。“会。他喜欢种东西。”
沈川点了点头。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水面上漂的柳叶。“哥,等明年,苏暮哥哥的向日葵也开了。和我们看见的一样。”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等明年,我们就有两片向日葵了。一片在这儿,一片在苏暮哥哥那儿。”
沈岩看着他。“嗯。”
沈川又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苏暮的信很短:“川川,葵花籽收到了。明年春天就种。谢谢。苏暮。”魏工的信也来了:“川川,葵花籽收到了。我找个花盆种上,等开花了给你写信。魏工。”
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窗台前面,看着那个装着葵花籽的玻璃瓶。“种子,你们等着。明年春天,我们就种下去。”风吹过来,窗台上的瓶子一动不动。但沈川觉得,种子听见了。
又过了些日子,玉米也熟了。沈远说,该掰玉米了。沈川听了,赶紧跟着去。沈岩也去。
三个人往玉米地里走,老黄跟在后面。玉米秆比沈川高多了,叶子长长的,绿绿的,密密的,走进去就看不见人。沈远走在最前面,伸手掰下一个玉米,扔进筐里。沈磊跟在后面,也掰。沈川也掰。他踮着脚尖,够着一个玉米,用力一拧,掰下来了。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一粒一粒,整整齐齐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筐里。
掰了一上午,掰了好几筐。沈远说够了够了,再掰就吃不完了。沈川这才停手,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秆,看着那些被掰光了棒子的玉米秆,光秃秃的,在风里站着。
那天中午,沈梅煮了一锅玉米。黄黄的,香香的,一掀锅盖,满屋子都是甜香味。沈川第一个拿起一个,啃得满嘴都是。“好吃!自己种的,就是好吃!”沈磊在旁边笑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川瞪了他一眼。“本来就是。”沈磊不理他,继续笑。沈远也笑了,沈梅也笑了,沈岩也笑了。沈川看着他们,也笑了。
吃完饭,沈川挑了几个最好的玉米,用纸包好,塞进一个大信封里。“苏暮哥哥,玉米熟了,给你寄几个。煮着吃,甜。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和玉米一起装进信封,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掂了掂。“不轻。”沈川笑了。“自己种的,多寄点。”沈远也笑了。“行。”
玉米寄出去的那天下午,沈川又去河边了。沈岩陪着。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金色的。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那些长长的枝条像少女的头发,飘来飘去。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哥,你说,苏暮哥哥收到玉米了吗?”
沈岩想了想。“快了。再过两天就到了。”
沈川点了点头。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等苏暮哥哥收到了,肯定高兴。”
沈岩点了点头。“嗯。”
过了两天,回信来了。苏暮的信很短:“川川,玉米收到了。很甜,很好吃。谢谢。苏暮。”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玉米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光秃秃的玉米秆。“玉米,苏暮哥哥说好吃。明年再种,再给他寄。”风吹过来,那些玉米秆轻轻摇。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哥哥一个人,不想我们吗?”
沈岩想了想。“想。”
沈川看着他。“那他怎么不来?”
沈岩看着河水。“忙。修收音机,走不开。”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哥,等他不忙了,就来了。”
沈岩点了点头。“嗯。”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等他来。”
沈岩点了点头。“好。”
沈川又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向日葵地里,看着那些向日葵。花盘已经低下了头,沉甸甸的,葵花籽黑黑的,亮亮的。妈妈站在他旁边。“收了?”沈岩点了点头。“嗯。给苏暮寄了。”妈妈笑了。“他会种的。明年就能看见花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葵花籽。“你们看的是同一片花。”她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花海里。
沈岩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桃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在远方。但明年,他们就能看见同一片向日葵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葵花籽,黑黑的,亮亮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川川,这是今年收的葵花籽,给你们寄点。明年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向日葵。苏暮。”沈川看着那些葵花籽,看了很久。然后他跑出去,把那些籽倒进玻璃瓶里,和之前的混在一起。瓶子快满了,黑黑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对着那个瓶子说:“种子,你们等着。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种下去。”风吹过来,瓶子一动不动。但沈川觉得,种子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