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真人的态度依旧是往常的游刃有余,话语中却不乏对舒长歌的关切之意。
本念自然能够感受到这番关心,褚炎竟然是大乘期修士的消息也让他极为意外。
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在来回辩驳,叫他一时之间竟然也做不出选择。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师尊要我等到何时?”
“不会太久。”
景耀真人站起身,看向仍旧僵硬着,连树梢都不会动一下的桃树根。以他的修为,自然轻易便知晓那树根处埋了好几坛灵酒,且大概率是苍云宿所赠。
“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本念身上,“于修士而言,这点时间,不过尔尔。与其蹚浑水,不如安生修炼。”
这会景耀真人倒是不嫌弃小徒弟过于沉迷修炼的做法了,甚至恨不得亲手将人送进静室闭关,等事情了结之后再放出来。
见本念安静不语,既不见反对,也不见赞同,景耀真人的语气又软和了几分,只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温声细语过。
“为师只是去了趟绝灵州,回来时三个徒弟就倒下了两个,阿瑜情况已经好转,而你肉身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你便又要去涉险,这让为师如何是好?”
纵然是领着年幼的言子瑜拜师时,景耀真人都未曾这样好声好气过。
“听话,就在浮天域待着。若你不放心,待事情了结后,为师亲自去接你大哥回来,如何?”
此前一直以为只有二徒弟苍云宿天天往外跑,让人不省心,结果没想到是最听话的大徒弟和小徒弟更难办。
主意多偏生还能力强,拦都拦不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眼下景耀真人对此深有体会。
就在他以为小徒弟又要沉默许久,才会给出回应时,却见对方抬起了头,眸中的光彩依旧,“师尊,我去,才是最合适的。”
景耀真人负在身后的手有些痒,想要打人,“小长歌,你……”
“师尊此前有言,我若执意要去,您不会阻拦。”本念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身为本念分身,纵然有毁也无碍。”
景耀真人盯着不安生的小徒弟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行,为师做不成专横跋扈的师长,便只能如你意,但你需得答应为师一件事。”
本念起身行礼,“师尊请讲。”
“跟着褚炎,听他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景耀真人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虽为分身,但若是遇险,长歌那处必然有所感应。自他沉睡,如今已过八十年,若因此而功亏一篑……”
本念和本体的性格尤为相似,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但若因顾虑自身,而将家人托付于旁人,那舒长歌便不再是舒长歌。
因此本念没有出声保证,只是道了一声“尽量”,见景耀真人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本念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师尊,我仅是一道念头,对本体无权置喙,您就是再如何威逼利诱,本念的初心也不会有所动摇。”
念双生这门法术本就是景耀真人领悟,他自然清楚这门法术分化出来的各种念头与本体之间的关系,因此只能略显恼怒的收回视线。
“此前所言有误,为师后悔将这门法术传与你了。”
若不是有这门法术傍身,小长歌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还想说些什么叮嘱的话,却见本念蓦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松开了皱起的眉。
“怎么。”
景耀真人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动作感到意外,顺着视线看过去,略一思忖,记起那是菩提树所在的方位。
“是小长歌?”
和景耀真人开口时泄露的讶异和不虞不同,本念倒是觉得心中一阵轻松,甚至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多余情绪萌生。
“嗯。”本念的声音变得很轻,却也掩不住其中的松快之意,“神魂醒了。”
百年未至,就连分身协助唤醒的事前预案也没有用上,舒长歌的神魂便自发的苏醒。
倒是景耀真人,眉心皱的更紧了。
……
明镜台前,菩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本念的身影在树下显现时,便察觉到面前古树内部传来的某种惊人灵压,带着熟悉的气息。
本应该是生有古老树纹的菩提树树干,此时却有几百种道光在交织流转,将明镜台这一处照得亮如白昼。
本念的神识扫过,有些意外的发现,本体领悟的法则道纹似乎又有精进,看来即便是在温养神魂的这八十年时间,本体也没有片刻闲暇。
挥袖落下禁制,让此处异动不影响到明镜台悟道弟子的景耀真人姗姗来迟,见树干处道韵流转的愈发浓郁,一道虚幻的人影似乎在缓缓凝聚,不由得有些气恼。
“拭玄前辈,能否劳烦您替我拦住这个不省心逞强的好徒弟?”
“自己的徒弟自己管。”拭玄那分不清苍老还是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嫌弃,“你徒弟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将我这处的道韵消耗了不少,我还没寻你算账。”
对于菩提树而言,区区八十年的时光不过弹指功夫,就这么短的时间没留意,代为蕴养的神魂就闲不住,才堪堪稳住神魂状态,便下意识开始参悟大道法则,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不说拭玄能不能拦,就算能拦住他也不打算这么做,继续蕴养这道神魂,到最后他怕是亿万年的底蕴都遭不住。
景耀真人知道菩提树化身的拭玄有许多好东西,但这位老前辈愿意让浮天弟子在树下悟道都已经是大方,平日也不好再讨要些什么。
此时听闻小徒弟领悟的数百种道纹又有所精进,不由得眉头一挑,脸色由阴转晴,“前辈说笑了,这我徒弟凭本事参悟得来的东西,哪说得上算不算账之类的。”
拭玄对景耀真人的本性知之甚深,也没指望能收回来什么,因此冷哼一声,并未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