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长歌的神魂在菩提树下彻底凝实，本念也完全回归本体时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托住了自己，小心谨慎，但稳稳地将他从那片由道纹铺就的星河中接引出来。

    神魂没有肉身的负累，因此显得脚不沾地，轻飘飘的。那片流转在人间的璀璨星河也全数没入神魂体内，不见踪影。

    景耀真人站在明镜台前，早就结束了先前与拭玄探讨的、关于念双生这一法术的种种内核本质。

    他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审视，探查着舒长歌的神魂状况，“小长歌，你还真是百年时光都歇不得。”

    舒长歌的神魂虚影很是凝实，若非在动作间偶尔会透露出几分虚幻感，否则修为不足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活生生的人。

    见他神魂凝实，立于灵力浓郁、道韵缥缈的明镜台前也不见半点不适，景耀真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舒长歌的神魂微微行礼，面上的表情冷淡至极，好似流淌而过的八十年时光，对他而言毫无痕迹，甚至就连本念回归时带来的庞大记忆负担，于他似乎也只是一件小事。

    “劳烦师尊费心。”

    仗着不曾显化身影，因此光明正大看着师徒两人互动的拭玄，觉得颇有趣味。

    “景耀，我所言不差。你徒弟，的确比你强得多。”

    舒长歌略微仰头去看沙沙作响的菩提树，此时的大道梵音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

    景耀真人嘴角一抽，不理会这个明明活了许久，有些时候却偏爱争个高低胜负的老前辈。这性子，一点儿也不像淡泊云烟的菩提树化身。

    他哼了一声，而后转身，脚步不停，也不知道是因着舒长歌，还是拭玄。

    “且回天衍峰，寻你的肉身。”时隔几十年的小徒弟本体出现在景耀真人面前，似乎也没让他这个当师尊的显露出什么温情来，“无垢仙体玄妙，雨霖灵效果也极佳，加之你二师兄隔三差五送来的好宝贝，倒是让你的肉身足以被你提前糟蹋。”

    话说的凶狠，火灵根所化的灵力却无声无息的在舒长歌的神魂周围落下，将其保护的周全。

    舒长歌的神魂略微飘在半空，跟在景耀真人的身后，速度不疾不徐，宛如陪着师尊在浮天秘境漫步一般，沉静的黑眸打量着眼前的浮天秘境。

    “嗯，师尊所言极是。”

    此时浮天秘境的四时之序恰好轮转到了暮春，少有的、能够供人行走的小径两旁，生长着陌生的灵植，开的极是茂盛，各色灵花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被景耀真人落在舒长歌身上的护体灵光轻轻弹开。

    本念所见，如他所见，亦如未见。

    此刻神魂亲眼去看，方觉得，印象中那仙峰缥缈的浮天秘境，此时似乎多了许多柔和的情感，难以用言语描述。

    “观你神魂显化的道韵，想来在老前辈那儿的八十年，也没闲着。”景耀真人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脚步同样放缓。

    彼时正有一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幽紫色花苞飘落，熟悉的颜色让舒长歌下意识抬起手，越过了景耀真人设下的灵光屏障。

    但再如何凝实的神魂，终究是脱离了肉身，毫无凭依的飘渺之物，与俗世的一切都毫无瓜葛。

    缓缓收回手的舒长歌，垂眼去看那朵花苞穿过自己的掌心，被风带着不知去往何处。

    他的声音不见任何起伏，“神魂温养无需费心，悟道却需时刻精进。”

    景耀真人闻言，头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小徒弟可以就此止语，“你有如此向道之心，为师幸甚至哉。左右你的本念在外也是如此行事，为师，见怪不怪。”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明镜台的外围，此处不受菩提树庇荫，于是能依稀听见下方空蒙湖中嬉戏的空蒙兽叫声，以及更远处试剑广场传来的人声。

    停下脚步的景耀真人，思绪在空蒙兽和直接带着徒弟走之间转了一遍，很快就选择了后者，他慢悠悠地取出一盏尤为华美的宫灯，对着身后的小徒弟指了指，“进来把，为师捎带你一程。”

    在景耀真人回首时便让神魂落于地面，以免出现俯视师尊之举的舒长歌，眸光微动，看向那盏精巧的完全不像是男子之物的宫灯。

    做工极好，甚至散发着灵光，不用细思就能叫人知晓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灵器，加之景耀真人的话语，这盏宫灯似乎还能承载修士神魂，更为珍贵。

    舒长歌从来聪慧，宫灯落入眼中，他便明白这件灵器大抵是过于合师尊心意，加上念双生化作女身在外行走时，亦能用上，因此才会出现在景耀真人的收藏中。

    想瞧瞧小徒弟会不会有迟疑之举的景耀真人，完全不意外的见舒长歌伸手触及宫灯，神魂转瞬被送到了宫灯之内，而后亮起一团深奥难明的光晕。

    他的动作果断至极，快的就连景耀真人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掂量了手中变得有些分量的宫灯，他略显无奈地摇头，继续往前，一脚踏入明镜台之外的高空。

    宫灯内的空间比舒长歌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四周流转着温润的灵光，神魂置身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仿佛回到了肉身之中。

    景耀真人提着宫灯，脚步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跨过极远的距离，片刻便已经抵达天衍峰阴面那片终年被厚重水雾笼罩的湖泊。

    若非忧心划开空间穿行对神魂有碍，景耀真人也不必如此花费时间，一步步走回天衍峰。

    水雾在景耀真人面前自行散开，像是在为他让路，直到沿着湖岸走到那方独立的小池边，舒长歌的神魂才再一次出现。

    一直守在此处的九离，原本是对大哥师尊的到来感到好奇，等神魂显现的那一刻，豆豆眼睁的极大，呆愣过后下意识探着脑袋去看湖水中安然的肉身，又去看凝实无比的神魂。

    不大的脑袋被各种激昂的情绪冲的头脑发昏，九离干脆将纷杂思绪一甩，直接化作一道紫青两色的流光，闷头冲向舒长歌的神魂，口中高呼一声：“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