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焱所言,完全出乎舒长歌预料。
大乘期修士,在修真境渡劫期大能不出世的情况下,已是万人之上,几乎无人能敌。即便是其他大乘修士练手,也很难做到让褚焱这样完全失忆,甚至几千几百年过去,都完全想不起半点蛛丝马迹的程度。
褚焱饶有兴致的看着舒长歌垂眸不语,好似他本人对自己空白的人生过往毫不在意。
“你大哥的事,我听景耀说了。昏迷不醒,查不出缘由,且与此事有关。”
舒长歌没有否认:“是。”
“早前我就觉得你对我态度有异,师侄你还寻了借口糊弄我,”褚焱浅浅翻了下旧账,盯着舒长歌又转回了正题:“虽然景耀没说,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一个没有记忆,常年呆在幽天城,最多也只是去木灵海打一打妖兽,或是刑讯一番囚徒的大乘期修士,此刻犹如无知小儿,露出了求知的谦逊。
舒长歌默然,随后道:“猜测。”
“说来听听。”
“分魂秘法,或与焱火道宗有关。”
褚焱沉吟,眼中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许久,他才开口:“你是说……我与你大哥,可能是同一人的分魂?”
“只是猜测。”舒长歌的语气依旧平静,“师尊不肯明言,只说时机未至。”
褚焱有些生恼,又像是有些别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复杂的连舒长歌都没办法一一分明。
“景耀为人惯有的恶趣味,他倒是走运,收的徒弟都不错。”
褚焱目光幽幽地看着舒长歌。
“罢了,到了焱火域,自然会有答案。”
“何时动身?”舒长歌问着,将那些被主人弃之不顾的蓝色叶片收起。
“明日一早。”褚焱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玉牌,递给他,“幽天城的通行令,有它在,你在城内可以畅通无阻。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在城门口汇合。”
舒长歌接过玉牌,旁人的气息在他伸手触近时就被抹除的干净,不仅如此,随后闪过的净尘咒法术灵光,更是让褚焱忍不住眉心一抽。
玉牌入手温润,隐隐有温热的气息流转,舒长歌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收入玲珑心中。
褚焱也不再多言,朝他摆了摆手,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在院落中,只留下院内四角的蓝芒还在静静亮着。
舒长歌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将茶盏中的灵茶饮尽,随后才起身,朝着来时管事就已经为他安排好的客房走去。
路过园圃时,那些奇异的灵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舒长歌脚步不停,心中却在思量。
褚焱说“时机已至”,师尊也说“时机已至”。
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
幽天城历来昏暗,只凭肉眼,难以分辨天明还是深夜,但对于完全不用睡眠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舒长歌从钧天城一路赶至幽天城,却不觉得劳累,连夜出发也未尝不可,但褚焱似乎有事要处理,因此还是等了一个晚上。
当舒长歌准时出现在幽天城城门口时,褚焱已经等在那里了,身侧停着一艘通体漆黑的灵舟,线条流畅,通体不见任一阵纹,在晨雾中几乎要与暗色融为一体。
见到他,褚焱率先跃上灵舟,“上来吧,我们要在水月中穿行,路程可不近。”
舒长歌朝前一步,身形便悄然地落在灵舟甲板上。
灵舟无声升空,直到与天空中的云雾并行,这才朝着水中月的方向疾驰而去。
彼时褚焱站在舟首,双手负在身后,衣袍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尽管知晓对于大乘期修士而言,这点罡风不算什么,但舒长歌依旧对褚焱的做法感到不理解。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舒长歌无意对他人指点些什么,于是便在舟尾取出青莲蒲团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体内的灵力在昼夜不息地运转,三百六十五种道纹在小天地中一呼一吸,生出道道玄妙难明的光晕。
元婴小人端坐在小天地的中央,将那生出的缕缕光晕来者不拒的纳入体内。
九离蹲在小天地的一株翠木上,正百无聊赖地梳理着翎羽。
灵舟的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功夫,便已离开浮天域的范围,进入水中月的上空。
舒长歌睁开眼,垂目望去。
下方是如月色空明般神异的水中月,平静无波,映照万物。自从水中月的妖兽潮被灵族接管和解决后,水面上便恢复了过往鲜少见到海中妖兽身影的和平之景。
“水月灵族倒是守信。”褚焱的声音从舟首传来,被罡风吹得有些模糊,“不知定下盟约之后,他们打算何时将族人送到浮天仙门。”
舒长歌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水面上。
灵舟昼夜不歇的前行着,下方的水中月景色永远都是一成不变。曾经无论在何处,在何时都能见到的巨大圆月,如今已经换成了朦胧的水月圣地。
先不说灵族人的性情究竟如何,光是圣地这幅月中仙宫的景象,就足够在世人面前塑造出高深莫测、隐世不出的上古大族风范。
在大乘修士催动飞舟全力疾驰的情况下,灵舟在数日后的夜幕降临时抵达了焱火域的上空。
舒长歌收起蒲团,走到舟侧,俯视下方。
夜色下的焱火域,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下方的陆地一片漆黑,不见半点灯火,那些曾经繁华的城池、村落,如今都成了死寂的废墟。
偶尔有几处地方有火光跳动,却不是凡人的炊烟,而是尚未熄灭的妖兽焚尸之火,在黑暗中如鬼魅幽魂在跳动。
灵舟速度不减,继续向内陆深入,所过之处皆是废墟。
那些被妖兽潮摧毁的城池,城墙坍塌,屋舍倾颓,街道上散落着白骨和不知名的腐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有些废墟上还残留着阵法的灵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舒长歌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识无声地扩散开去。
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活人的气息。
死亡的味道混杂着白骨血肉腐烂的恶臭、灵力溃散的腐朽气息,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死寂之气。
舒长歌微微蹙眉,无垢仙体的本能让他对这种污浊的气息极为不适,体内灵力自发加速运转,将外界的污浊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