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献华新置办的宅院不大,但胜在文雅风趣。
据说上一任房主是个读书人,三代书香门第,这所宅院亦是各处透露着几分别致新奇。
比如廊下缀着风铃——是几片刨得极薄的竹片,上面用小楷细细抄着《楚辞》。
风起时,竹片相撞,纠缠。
声音是清越的,带着书卷气的“啪啪”声,伴着竹片翻转,残缺不全的字迹若隐若现。
庭院小径铺着深色鹅卵石。
每隔几步,就嵌一块打磨光滑的汉白玉石雕。
石雕是月亮的形状——朔月、上弦月、满月、下弦月……
庭院中假山花草繁茂,流水潺潺。
她身前这片小河后就是几座连绵的山石,中间风雨长廊曲折蜿蜒。
而此时,透过廊墙上的漏窗,借着一株百年石榴的景,枝桠摇曳。
沈元昭看着那身穿绛紫色衣袍的男人端坐在石凳上,摩挲着手中的银子,那双眼眸肆意大胆,如恶兽盯上猎物般上下打量着眼前清秀少年。
沈狸本意是不想来的。
她知道这人很危险,曾深夜闯入闺房,二话不说就要扒她的衣衫。若非蛮娘听到动静及时赶来阻止,恐怕清白早已失了。
奈何这人阴魂不散,总爱盯着她,试探她。
换作寻常人做了那样冒犯的事,总该会收敛几分,然而这人没脸没皮,无意发现她并非男子,而是女子后,竟以此为要挟。
她一个微末小官为此各种周旋,有苦说不出。
沈狸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疏离不失恭敬:“刘督主,下官已归还你的银钱,还请督主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下官。”
言下之意便是求饶。
毕竟他手中有她的软肋。
女扮男装,科考,是欺君之罪,纵使谢执并未降罪她,可不代表这件事能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被人知晓她这个秘密,碍于口舌,谢执也没办法对她坐视不管,极有可能会杀了她以儆效尤。
皇权,是不允许被任何人挑战的。
“为难?”闻言,刘喜尾调拖长,“沈大人当真让我伤心了。这些时日我各种讨好你,你竟说这是为难。”
沈狸面皮涨红,吞吞吐吐:“下官……下官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您……您太……”
“太什么?”刘喜挑眉。
“太……热情。”
沈狸是个读书人,虽以男装示人,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说不出个骂人的词汇,憋了半天冒出个这。
刘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长长“噢”了一声。
“本督主太热情?沈大人不妨告诉我,是怎么个热情?”
沈狸瞬间一阵头晕目眩,脸色更显苍白。
从沈元昭的视角看去,就是我见犹怜,摇摇欲坠,一副良家妇女遭遇登徒子调戏的模样了。
沈狸眼中发红,用控诉的语气道:“你,你分明知道的!”
夜闯闺房扒她外衫,后来没得逞仍旧不罢休,竟在沈氏灵堂强逼她与他媾和,他明知道她惧怕外面来吊唁的宾客发现……
明知道她最尊敬母亲……
若非她当时以死相逼,不愿妥协,恐怕如今早已成了他榻上禁/脔,被他用各种手段玩弄。
她恨,她怕,同时也明白这祸事并非她招来的。
刘喜强迫她时,有一个癖好,就是极爱说起“他们”曾经共同的回忆。
通过他口中自以为深情的回忆,她清楚明白刘喜口中那人不是她。
是那个借了她身份,偷走她人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一堆风流债丢给她的人。
思及此,沈狸面色冷了三分。
这些与她何干?她好端端被人顶替身份,一醒来就被好几个疯子缠上,先是陛下、司马渝,后是羊献华,再是刘喜,一个个逼着她问东问西,她凭什么需要替那人承受这些?
她咬牙道:“事已至此,下官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了。若刘督主没什么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说罢,沈狸强忍这段时间的委屈转身就要走。
她步伐走得既凌乱又极快,然而却不知就在转身的瞬间,身后男人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黑影由身后拉长,铺天盖地笼罩在身上时,沈狸终于反应过来。
她张口想要呼救,然而那人动作比她更快,几乎是一瞬间,滚烫身躯笼罩,一只强壮手臂横在她胸前,接着嘴也被捂住了。
刘喜凑到她耳畔,吐出温热呼吸,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沈狸,我的耐心有限,没空陪你装失忆的戏码,更不想听你胡扯。我想清楚了,比起纠结你究竟是真是假,不如趁现在强要了你。到时,你我便是对食。谢执就算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狸没料到他会这样疯,猛地瞪大双眼,发出唔唔的声音,不断挣扎。
刘喜毫不费力将她抱起来推倒在石桌上,拍了拍她的脸,撕下笑面虎的伪装。
“乖,若你听话,我会轻一些的。”
话毕,沈元昭就看见他单手钳制住沈狸挣扎的双腕,接着俯身,低头,咬住她腰带一点一点往外拉。
目光赤裸而坦诚,一瞬不眨地盯着沈狸浸满眼泪的眸子。
这个动作显得流里流气又色情。
只不过可惜了。
刘喜今日注定要失败。
沈元昭差不多听清了全部对话,也已经明白此番境地是因自己而起,至于沈狸,不过是个什么也不知道、被她牵连的可怜人。
但她也有苦说不出。
借走沈狸身份时,剧情都要崩塌了!
剧情崩塌,则意味着所有角色都会消失,堪比世界末日,当时那个情况她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而刘喜……
她完全不知他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一直以为这人是变态了些,毕竟是宦官,比正常男人少二两肉,能理解。
但没料到他会趁沈狸离京后,第一时间追过去。
显然是蓄谋已久,只是当初碍于谢执的面子,没敢对她下手。
罢了,不管如何,她有逃脱不了的责任,借了沈狸的身份,总不能让人家因自己平白遭疯狗咬一口。
刘喜解开身下之人的腰带,随后迫不及待去扯自己的。
沈狸起初挣扎得厉害,可架不住男女力量悬殊,不仅没反抗成功,还把自己累得够呛,愤恨地盯着他,慢慢地就只剩绝望……
刘喜不喜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由皱眉,大手揽过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准备长驱而入。
就在这时,凭空一道女声响起,放在沈狸耳中那就是天籁之音。
“住手!”
刘喜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这一下没能直接将他砸晕,却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戾气。
刘喜下意识松手,让沈狸钻了空子,她立刻抱着凌乱衣衫逃开。
他捂着头,面目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后跌跌撞撞,扶着石桌朝后看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竟敢坏他的好事,日后一定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接着,他对上那双琉璃浅瞳。
少女戴着面纱,乌发堆砌如云雾,肤白如雪,身着一袭海棠襦裙,绣着金色祥云的披帛迎风招展,正立在一株百年石榴树下。
廊墙上的漏窗光影交错,将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暖光,漂亮得近乎透明。
刘喜恶狠狠吐出一个字:“你……”
看来下手轻了,居然还能说话。
“去死吧,疯子!”
她毫不客气又是重重一击。
这一下直接把刘喜干晕过去了,额头鲜血如注。
沈元昭举着沾血的石块,忐忑不安,生怕被刘喜认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已换了一副面孔,而且还是姑娘家打扮,就算是沈家人也未必认得出她,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接着,她看向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的人。
对方瞧着十分可怜,那张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此刻白得吓人,正瞳孔涣散地盯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刘喜。
沈元昭一时半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说哎呀别难过了,这事我熟,一回生二回熟,看开点就好了!呸,那依沈狸的性子,恐怕得撞墙而死了。
那说沈大人好巧啊,我被当今陛下强夺了,你险些被东厂督主强要,咱们可太有缘分了,不如义结金兰吧!呸,沈狸不得拿她当成疯子。
那还能说啥呢,说沈大人别怕,我来保护你菊花。你菊花亡,我亡,菊花亡,我也亡!
沈元昭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还是先给对方一点消化时间吧,被一个变态盯上的滋味她懂。
结果就这么一会没看住,原本还遭了刺激的沈狸突然目光变得坚定,像是下定决心,骤然起身夺过她手中的石块就要冲地上的刘喜而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她已经要疯了。
长期被囚禁在牢笼里,好不容易得见天日,以为能带家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岂料被各种疯子盯上,不是恐吓就是逼问。
她日日夜夜睡不好,还要提防刘喜的骚扰,三番两次险些遭他毒手,可不就崩溃了吗。
沈元昭心下一惊。
“不可,沈大人。”
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她紧紧抱住对方不断颤抖的身躯。
“沈大人,你想想蛮娘,想想寿姑,若他死了,她们该怎么办?这可是朝廷命官,为了这种人不值得的!”
闻言,沈狸终于回归理智。
她丢掉石块,失魂落魄,欲哭无泪。
“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对我!”
沈元昭听后,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半晌,沈狸心情逐渐平复。
嘶哑的声音传来,话语中隐约带了几分羞涩。
“姑娘,失礼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沈元昭连忙放开她。
双目对视的那一刻,沈狸避开目光,小声道:“……让姑娘见笑了。”
她似是还有话要说,然而嘴唇蠕动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沈元昭知她脸皮薄,便道:“沈大人这般模样不好叫人瞧见,不如从后门出去吧。”
闻言,沈狸难堪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衣衫不整,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旁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推辞,诚恳道:“谢姑娘。只是……不知姑娘为何帮我,你可知地下躺着的人是谁。”
沈元昭道:“我知道,东厂总督刘喜。”
沈狸略微讶异:“那姑娘为何还……”
沈元昭扯了一下嘴角:“就当……上辈子我欠你的。”
沈狸听不太懂,面上更加迷茫。沈元昭却没有给她思索的空隙,催促着她快些走。沈狸走时脸色涨红,千恩万谢。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沈元昭才垂下眼帘,闷声道:“对不起,沈狸。”
风声将这句话卷走,也不知那人有没有听见。
*
“哇”的一口,谢执嘴里吐出鲜血。
接着,满殿上下所有宫人来回忙活,御医们更是为他翻看眼睑、查阅医书、试针下药。
“情况如何?”十九忙问。
御医愁眉苦脸:“陛下这御驾亲征,受伤无数,也不知好好调养,腹部更是再添新伤,旧伤再加上新伤,怕是……怕是……”
他瑟缩了一下脖子,看向公明景。
“怕是……挺不过几日了。”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无声。
十九最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揪住御医的衣领,怒不可遏:“休要胡言,陛下乃天子!气运关乎国运,岂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落水就失了性命,定是你们无能!”
御医哭丧着脸:“并非我们无能啊,的确是陛下旧疾未愈,再添新伤,这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何况陛下心存死志,就算大罗神仙也难救!”
十九正要发作,公明景却制止了。
“好了,十九,不得御前放肆,你且随我来。”
十九这才心有不甘地松开手,跟着公明景走了出去。
“公明大人,你这是何意?”
公明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没发现自从陛下昏迷,朝堂局势有异吗?若你再与御医起争执,将事情闹大,外头那帮老狐狸定会有所动作。”
十九沉思片刻,咬牙道:“那要如何?自打皇后溺水身亡,陛下就一病不起,我们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放心,我已经找来帮手。”公明景目光放远,“太子是皇后的骨血,尚在人间,陛下绝不会就这样合眼。”
十九道:“那这帮手是?”
“信明道长已至京城。”
“他说,陛下昏迷绝非偶然,乃逆天改命,天意要强行亡他。唯一破局之法,是明夷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