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
沙地上的震颤却未消,反而沉入地底,像有东西正从深处爬上来。陈无涯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沙面上砸出一个个深点。他盯着那滴落的节奏,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闷响一声,气血翻涌,耳中嗡鸣骤减。
刚才那股顺着经脉游走的异样感被强行截断,错劲重新归于掌控。他喘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身侧——先锋部队已有数人跪倒在地,脸色发青,显然是内息被鼓声牵引所致。
“列阵!”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背靠岩壁,三人一组,错位站开。”
传令兵强撑着起身,迅速将命令传下。士兵们拖着伤员后撤,紧贴两侧石壁,以不规则间距布成一道松散防线。有人想冲上前,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住:“别动!你看统帅都没动。”
陈无涯确实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谷内深处。火光摇曳间,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高得离谱,披着黑狼皮大氅,每走一步,脚下的黄沙竟凝出霜痕,细微的白气自足底蔓延。他脸上覆着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像是夜行野兽的瞳孔,冷冷扫过战场。
风忽然静了。
连火堆都停止跳动。
陈无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整座山谷的重量压在肩头。他咬牙,错劲在体内缓缓流转,试图抵抗这股威压。可真气刚入经络,便如陷入泥沼,运行速度生生慢了三成。
“不是武功……”他心头一沉,“是内力与外势合为一体的压制。”
那人停下,距他不过二十步。没有拔兵刃,也没有摆架势,只是抬起右手,虚虚一按。
空气塌陷。
前方五名先锋队员齐齐喷血,倒飞而出,撞在岩壁上滑落。其中一人手中长枪脱手,插进沙地,枪尾犹自震颤不止。
全场死寂。
陈无涯呼吸一滞,随即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神志一清,错练通神系统在脑海中嗡然作响,反馈出一串紊乱的波动。他强行稳住心神,捕捉那一丝异常——对方的内力运行,并非寻常路径,而是与方才的鼓声同频,形成闭环共振,如同活物般不断自我强化。
“难怪能扰人内息……”他眯起眼,“他是把鼓声炼进了真气里。”
不能再等了。
他忽然咧嘴一笑,左颊酒窝浮现,随即猛然逆转真气,让错劲逆行任脉。这一招本该引发经脉撕裂,但他早有准备,提前封住几处要穴,只让部分真气乱窜,制造出“走火入魔”的假象。
果然,那鬼面人微微偏头,似是察觉到异常,向前半步。
就是现在!
陈无涯掌心血线炸开,错劲逆冲掌缘,贴地疾掠而出,直击对方足下沙层。这一击不求伤敌,只为打乱其立足节奏。
轰!
沙地炸裂,碎石四溅。那鬼面人脚步微顿,霜痕中断了一瞬。
全场哗然。
这是今日第一个能让此人停步的力量。
鬼面人缓缓抬头,幽绿双瞳锁定陈无涯。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青铜面具。
面具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露出的脸枯槁如尸,布满暗红刺青,从额头一直延伸至脖颈,像是某种古老咒文。他的双眼开始泛出血色,呼吸之间,周身气流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先锋部队人人握紧兵器,却无人敢上前。
白芷站在阵前,软剑仍未出鞘,但手指已搭上剑柄。她目光紧锁那张脸,眉峰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陈无涯却笑了。
他甩去掌血,在粗布衣襟上抹开一道红痕,抬脚往前走了七步。
一步,踩碎霜痕。
二步,踏平裂沙。
三步,逼近十步之内。
四步,五步,六步……
第七步落下时,他停下,歪头看着对方:“你们北漠人,是不是觉得戴个铁片子就能吓住中原汉子?”
他咧嘴,酒窝更深:“我告诉你,我书院考试抄错题都能拿分,你这点小把戏——”
话未说完,对方双目血光暴涨,左手猛然挥出。
一道无形气劲横扫而至,地面如被犁过,沙石翻卷,直逼陈无涯胸口。
他不退反进,双掌交错,错劲在掌心旋成涡流,硬接这一击。
轰!
气浪炸开,他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脚印。喉头一甜,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溢出血丝。
可他仍站着。
身后,先锋部队士气微振。有人低声喊了一句:“统帅没倒!”
陈无涯抹去嘴角血迹,低头看了看手掌。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不止。他闭了闭眼,启动系统自检。
“错练通神:运行正常”
“真气循环路径:轻微偏移,可修复”
“建议:避免正面硬撼,寻找频率破绽”
他睁开眼,眼神更冷。
“原来你也不是无敌。”他低声说,“你的内力再强,也得靠那鼓声维持节奏。没了鼓,你就是个会发光的眼睛怪。”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错劲在指尖跳跃,像电流般噼啪作响。
“我不懂什么正经武学,但我最擅长——”他一步步往前,“把对的东西,练成错的。”
对方冷哼一声,双臂展开,周身气流旋转加快,显然即将施展杀招。
陈无涯不再后退。
他忽然改变步伐,每一步都踩在非节拍点上,刻意破坏对方的气息节奏。错劲随步伐震荡,隐隐与对方内力产生干扰。
鬼面人动作微滞。
陈无涯抓住机会,猛然跃起,双掌并拢,错劲凝聚于指尖,直刺对方胸口。
对方抬手格挡,两人掌力相撞,气劲炸裂。
沙尘漫天。
陈无涯被震退三步,单膝跪地,掌心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喘着气,却抬头笑了。
“疼吗?”他问。
对方未答,但眼中血光闪动,显然已被激怒。
白芷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先锋部队全员屏息,等待统帅下一步指令。
陈无涯缓缓站起,左手抹过右掌,将血涂在短刀刀背上。刀刃映着火光,泛出暗红。
他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说你靠鼓声定势,那我——”
他猛然将刀插入沙地,双掌拍下,错劲沿地面疾冲而去。
“我就专打——”
沙层震动,裂纹蔓延。
“——你听不见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