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
萧玉儿觉得那风也吹进了自己的心里,凉飕飕的。她面前的两个女人,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一个是大明宫的皇后,一个是贵妃。
她们就那样走来,身后是列队的宫女太监,身前是寂静无声的秋日。明明没有说一句话,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荆襄城头林立的刀枪更让人窒息。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萧美娘。
她今日穿的凤袍,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明艳,正红色的衣料上,金线绣出的凤凰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而飞。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固定的韵律上,高贵而从容。
她的目光,在萧玉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是一把最精准的尺子,从头到脚,将萧玉儿的出身、教养、乃至此刻心底的每一分惶恐,都量了个清清楚楚。
“也是姓萧的。”萧美娘停下脚步,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可这软糯里,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力的分量,让人不敢有丝毫轻慢。
萧玉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屈膝,正要行大礼参拜。
“不必多礼了。”萧美娘淡淡地说,一旁的侍女已经上前,虚扶了一把,让她拜不下去。
这一句话,一个动作,便将彼此的身份摆得明明白白。你是陛下送来的人,但在这里,规矩由我定。
萧玉儿僵在那里,进退失据,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长孙无垢上前一步,微笑着开口:“姐姐,这位妹妹一路从荆襄远来,想必是累了。外面风大,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她的声音,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那份凝滞的寒意。她看向萧玉儿,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善意和好奇,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邻家妹妹。
“妹妹叫玉儿,是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长孙无垢拉起萧玉儿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陛下在信里还特意夸赞,说妹妹不仅温婉可人,还深明大义,协助陛下安抚荆襄,是立了大功的。”
这一番话,既点出了萧玉儿的功劳,又将她抬到了一个“功臣”而非“俘虏”的位置上,巧妙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萧玉儿心中一暖,感激地看了长孙无垢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萧美娘看了长孙无垢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向宫内走去。
“走吧,随我们进来。”
进了温暖的殿阁,炭火烧得正旺,宫女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萧玉儿拘谨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双手放在膝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萧美娘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依旧没有看她,只是问:“荆襄的玉露团茶,本宫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不知如今的制茶工艺,与南梁时相比,可有不同?”
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却暗藏机锋。既是在考较萧玉儿的见识,也是在提醒她,你引以为傲的出身,在我这里,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萧玉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她定了定神,轻声回道:“回皇后娘娘,工艺大体未变,只是这些年战乱,许多老师傅流离失所,手艺失传了不少。如今的茶,形似而神不似,少了些许南梁盛世时的雍容气度,多了几分乱世浮萍的苦涩。”
这回答,不卑不亢,既说清了现状,又暗含了一丝对故国的缅怀和对乱世的感慨,显得真诚而得体。
长孙无垢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萧美娘撇着茶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终于抬眼,正视着这个与自己同姓的女子。
“乱世浮萍……”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不知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
“也罢,既是进了这宫门,便算是找到了岸。以后,就安心住下吧。”萧美娘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是一锤定音。
她转向长孙无垢:“无垢,你看,安排妹妹住在何处为好?”
长孙无垢笑着说:“我看,就住在望月楼吧。那里清净,离我们姐妹的寝宫也近,平日里走动,说说话也方便。”
一句话,便将萧玉儿纳入了她们的圈子。不是将她当作外人供起来,而是当作一个可以时常走动的“妹妹”。
萧玉儿连忙起身,再次屈膝:“玉儿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恩典。”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被这座宫殿接纳了。
……
同一时间的荆襄。
杨辰站在舆图前,目光早已越过了江淮,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将萧玉儿送去长安,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
一来,荆襄新定,萧铣旧部之心尚未完全归附,留下萧玉儿这个前朝公主,终究是个隐患。将她送走,送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二来,这也是对萧美娘和长孙无垢的一次考验,或者说,是一种信任的展示。他要让她们明白,无论他身边有多少女人,她们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无可取代。他相信她们有足够的智慧和气度,去处理好这件事。
一个稳固的后方,比十万大军更重要。
“主公。”
罗成、平阳昭公主、红拂女三人,已经披甲在殿外等候。
杨辰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属于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不等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江淮的战事,拖得太久了。”
平阳昭公主上前一步:“陛下,丹阳前线胶着,我军是否要增兵,强攻采石矶?”
“不。”杨辰摇头,手指点在了舆图的最东边,那个不起眼的滨海小县。
“海陵。”
罗成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主公,这地方鸟不拉屎的,离丹阳十万八千里,我们去那儿干嘛?晒盐吗?”
杨辰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扫过三人。
“懋功和药师在丹阳,已经成功吸引了杜伏威的全部注意力。现在,该我们这支奇兵登场了。”
“我决定,亲率三千精骑,即刻出发,经水路,直扑海陵。”
亲赴江淮!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红拂女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说:“主公,海陵虽偏僻,但仍属杜伏威治下,城中亦有守军。我军仅三千人,又是孤军深入,一旦行踪暴露,恐会陷入重围。”
“谁说我们要攻城了?”杨辰的嘴角,逸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辅公祏用血写成的投名状——江淮水师布防图。
他将图在桌案上展开。
“辅公祏以为,我会用这份图,去偷袭杜伏威的水师大营,或者截断他的补给线。”杨辰的手指,在图上那些标注着“重兵把守”的隘口上划过,“可他忘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罗成还是没听懂,急得抓耳挠腮:“主公,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要怎么打?”
杨辰抬起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片被秋雨笼罩的土地。
“杜伏威和辅公祏,名为兄弟,实则早已离心离德。我要做的,不是帮着一个去打另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
既不是丹阳,也不是采石矶,更不是海陵。
而是在历阳与丹阳之间,一处名为“濡须口”的江面。那里,是杜伏威和辅公祏两方水师防区的交界处。
“红拂,你立刻派人,将这份布防图的副本,想办法‘不经意’地,送到杜伏威的案头。”
“罗成,你率三千精骑,随我出发。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演戏。”
“演一场……辅公祏背刺杜伏威,夺其水师,献城投降的大戏。”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罗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平阳昭公主和平阳昭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这已经不是行军打仗,这是在拨弄人心。用一份真假难辨的情报,去引爆两个枭雄之间早已埋下的火药。
“可是……主公,”罗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地图,结结巴巴地问,“我们……我们只有三千人,怎么演一场‘献城投降’的大戏?这兵力,也太假了吧?”
杨辰笑了。
他走到罗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谁说,兵一定要在城里?”
他转头,看向萧玉儿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送去长安的,可不止一个女人。”
“还有一支,足以以假乱真的……荆襄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