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仿佛是死神敲响的丧钟,隔着宽阔的江面,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丹阳城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大堂之内,那名心腹谋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那些曾经妖娆妩媚的舞姬和乐师,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辅公祏瘫坐在那张白虎皮软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堂外。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无数巨人的脚步,正在踏碎江水,朝着这座孤城逼近。
他能想象得到,在那江天尽头,是一片怎样遮天蔽日的钢铁森林。
“杨”、“杜”、“萧”……
每一面旗帜,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我的天下……我的江山……”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梦呓,“完了……全都完了……”
丹阳城头。
守城的将士们早已乱作一团。
起初,当江面上出现第一片船帆的影子时,他们还以为是自家的巡江水师。可当那片影子,迅速扩大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阴影时,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无数的战船,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彻底封锁了江面。船头上,黑色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一片移动的坟场。
而最让城头守军肝胆俱裂的,是飘扬在舰队最前方的那几面大旗。
“是……是王雄诞将军的‘王’字旗!”一名眼尖的校尉失声惊呼。
“还有……那面黑底金龙旗,是……是杜大帅的帅旗!”
“天哪!他们……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看!那面凤凰旗!是荆襄水师!是杨辰的女人!”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墙上迅速蔓延。
杜伏威投降了。
这个消息,比千军万马的兵临城下,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力。
他们最后的指望,就是杜伏威会和杨辰拼个你死我活。可现在,他们的“义兄”,却带着敌人,来攻打自己的城池。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就在城头一片混乱之际,自那庞大的舰队中央,一艘无比巨大的楼船缓缓驶出。
楼船之上,帅旗招展。
杨辰身披玄色龙纹甲,负手立于船头,江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神情平静,目光深邃,仿佛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丹阳城,不过是一座随时可以推倒的沙盘。
在他的身侧,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身着银甲,英姿飒爽的萧玉儿。她手按剑柄,美眸中闪烁着兴奋与崇拜的光芒。这一战,她率领的荆襄水师居功至伟,她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也向这个男人证明了她的价值。
而另一个身影,则显得格外沉默。
杜伏威。
他同样披着一身甲胄,只是那身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战甲,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几分萧索。他没有看丹阳城,也没有看身边意气风发的杨辰,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杜大帅,”杨辰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你的老巢,就在眼前了。”
杜伏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城墙上,那些慌乱的身影,许多都是他曾经的袍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杨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自然是做你最想做的事。”
他抬起手,指向丹阳城。
“传令,擂鼓!让杜大帅,亲自去敲开他‘好兄弟’的家门。”
片刻之后,楼船之上,一面巨大的战鼓被推到了杜伏威的面前。
杜伏威看着那面战鼓,又看了看杨辰。
杨辰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终于,杜伏威深吸一口气,他一把抓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比之前所有鼓声都更加沉重、更加响亮的鼓声,冲天而起,震彻云霄!
这声鼓,是他对过去的告别,也是他对背叛的宣战。
随着这声鼓响,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缓缓向前。
“放箭!”
城头,守将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墙上射出,却连舰队最外围的战船都够不到,便无力地坠入江中,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这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绝望的哀鸣。
“主公,俺请战!让俺带一队人马,第一个杀进去,把那辅公祏的脑袋给你拧下来!”罗成早已按捺不住,在一旁摩拳擦掌。
杨辰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杜伏威的身上。
“不用。”
“这一战,不为攻城,只为诛心。”
他转头对萧玉儿说道:“玉儿,让你的水师,对着城墙,放火箭。”
“是!”萧玉儿领命而去。
很快,荆襄水师的战船上,无数火箭呼啸而出,如同一片片火流星,越过江面,射向丹阳城。
这些火箭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带着一卷卷布帛。
布帛在空中散开,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同样的内容。
“杜伏威已降!尔等皆为袍泽,速速开城,弃暗投明!顽抗者,杀无赦!”
“辅公祏背信弃义,人神共愤!诛杀此贼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这些布帛,如同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入丹阳城中。
城内的守军和百姓,捡起布帛,看清上面的内容,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王雄诞率领的水师主力,已经绕到丹阳港外。
看着港内那些伪装成商船,挤作一团,动弹不得的辅公祏水师,王雄诞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传令!”
“放火船!给老子把这里,烧成一片火海!”
半个时辰后,丹阳城西门,在内部守军的接应下,轰然大开。
定国军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辅公祏的军队,兵败如山倒。所谓的抵抗,几乎不存在。许多士兵在看到杜伏威的帅旗后,便主动扔掉了兵器,跪地投降。
辅公祏的帅府,很快便被团团围住。
府内,早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辅公祏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走!快走!”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侍女,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
他早就为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一条通往城外的秘密地道。
他带着几个心腹亲卫,狼狈地钻进了漆黑的地道,在里面疯狂地奔跑着。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活下去,他还有机会。
终于,他看到了前方出口的光亮。
辅公祏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出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自由的空气。
而是一张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脸。
地道出口外,一片寂静的树林里,杜伏威披甲按剑,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定国军士卒,早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义……义兄……”
辅公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湿热的痕迹。
杜伏威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步一步,朝着辅公祏走去。
“你我兄弟一场。”杜伏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我送你,体面上路。”
“不!不要杀我!义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辅公祏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看在我们多年兄弟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我愿意做牛做马……”
他的话,戛然而止。
杜伏威的剑,已经停在了他的脖子上。
但,终究没有落下。
“带走。”
杜伏威收回了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如狼似虎的定国军士卒立刻上前,将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辅公祏,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
帅船之上。
辅公祏被重重地扔在甲板上,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
杨辰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淡漠。
“辅公祏,我们又见面了。”
辅公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辰没有再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杜伏威。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曾经在历阳大帐中,决定了几十万人生死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了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匕首。
杨辰走到杜伏威面前,将匕首递给了他。
“杜大帅,”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清晰地响起,“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你面前。”
“亲手了结他,这江淮,便再无能掣肘你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