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北苑。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冬，就落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北苑裹成一片素白。
院子里的翠竹被压弯了腰，廊下的冰凌结了一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的。
但床榻上那个人，却越来越冷了。
司马如烟。
七十来岁的人了，因服了驻颜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约莫六十出头的模样。
脸上的皱纹密布，但眉眼间还是那股温婉的笑意。
只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她躺在那里，很安静。
左边站着秦潇。
右边站着程瑶和季统。
秦潇和程瑶都撤掉了塑形术。
秦潇那张年轻的脸，早就哭得不成样子了。
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
“呜哇哇——”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司马如烟的手，一会儿又松开，怕弄疼她，一会儿又攥上，舍不得放。
程瑶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让它落下来。
她从来没见过秦潇这么哭过。
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这里。
她见过秦潇嬉皮笑脸，见过他嘴贫毒舌，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发火动怒，见过他得意洋洋，见过他唉声叹气。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哭成这样。
鼻涕冒泡的那种。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季统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但程瑶知道，他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
司马如烟看着秦潇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几十年了，她还是那么温柔。
“阿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别哭了......”
秦潇拼命点头，拼命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鼻涕泡也越冒越大。
“呜......阿烟......阿烟你别走......呜哇哇——”
司马如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向季统。
“季公子。”
季统微微颔首：“如烟姑娘。”
司马如烟的笑容深了一些：“季公子不是说了，我们会在下个世界重逢吗？”
季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
“那就不怕了。”司马如烟的目光回到秦潇脸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阿嚣......书瑶妹妹......我们很快就会重逢的。”
“呜哇哇哇哇——”
秦潇哭得更凶了。
程瑶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潇哥，别哭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如烟姐姐说得对，我们很快就重逢了。”
秦潇拼命点头，拼命抹眼泪，但根本止不住。
程瑶没有再劝，只是站在他身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就在这时，季统忽然动了一下。
程瑶余光扫过去，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金色的。
细细密密的数据流。
“阿统？”她轻声问。
季统没有回答，眼睛依旧盯着虚空，瞳孔里的金色数据流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搜索显示，如烟姑娘在现实世界有一个数据体。可以将她传送到青冥洲，载入如烟姑娘的记忆。”
程瑶一愣。
“什么？现实世界也有一个如烟姐姐？”
季统点点头，眼中的金色数据流渐渐平息下来：“嗯。我也是刚发现的，本来是打算在青冥洲给她重新找一个身体。”
他顿了顿，看向程瑶：“你见过的，阿瑶。”
程瑶愣住了。
我见过？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回想。
现实世界，她见过的，和如烟姐姐长得一样的人......
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秦潇是车祸穿越的。
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里正好撞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被推进来。
程瑶当时没多想，只想着赶紧去看看秦潇的状况。
现在想想——
“是那个！！”她猛地抬起头，“潇哥车祸那天，医院的那个女人！”
季统点点头：“没错，秦潇因为对向车道开了远光灯，撞上了后面的车，撞的正好是如烟姑娘的车。”
程瑶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秦潇。
“我说第一次见如烟姐姐的时候，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秦潇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鼻涕泡挂在鼻子上，傻傻地看着季统。
“我......我跟阿烟......早就见过了？”
“嗯。”季统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在现实世界，你们已经有过一面之缘。”
秦潇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瑶看看他，又看看床榻上的司马如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缘分啊。
这才是真正的缘分。
在现实世界撞过一次车，在异世界做了一辈子夫妻。
那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原来是你。
司马如烟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也听懂了大概。
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温柔地看着秦潇。
“阿嚣......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了......”
秦潇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回不是难过的泪，是别的什么。
“阿烟......阿烟......”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阿烟......”
季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
“我可以提前设定一些内容。例如，如烟姑娘去青冥洲以后，名字是否更改。”
程瑶转头看向司马如烟。
司马如烟想了想，轻声说：“那就......改姓柳吧。”她看向程瑶，笑容里带着一丝调皮，“书瑶妹妹不是曾说过，姓柳，配上我的名字，会很厉害吗？”
程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听剑山庄，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随口开过一句玩笑：“如烟姐姐这名字，要是配上柳姓，那可就厉害了——柳如烟，听起来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
她随口一说，自己都忘了。
司马如烟却记住了。
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