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雨水。

    

    天色微明时，林暖暖便醒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夜睡得有多晚，翌日清晨总会在鸡鸣前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粗布衣裳，将长发简单地绾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隔壁静室里，程知行和胡璃还在沉睡——程大哥的伤势虽有好转，但仍需大量睡眠来修复损耗；胡璃姐姐虽已恢复人形，却因与阵眼牵连过深，夜间需以修炼代替睡眠，此刻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林暖暖没有打扰他们，提上竹篓，拿上小铲，悄悄出了门。

    

    观星阁后山有一片向阳的坡地，是程知行特意向靖王讨来，给她做药圃用的。

    

    坡地不大，不过两亩见方，但土质肥沃，水源便利，更难得的是，因靠近大阵阵眼，这里常年笼罩在淡淡的星辉灵气之中，种出来的药材比别处长势更好，药性也更足。

    

    林暖暖沿着青石小径拾级而上，晨雾尚未散尽，在药圃上空缭绕成轻纱般的白霭。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药材特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药圃里，去年秋天种下的几畦药材，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如今已开始萌发新绿。

    

    最东边的那片当归，嫩芽已破土而出，两片小小的子叶在晨光中舒展；旁边的黄芪还沉睡在地下，但土面已有细微的裂痕，那是即将破土的征兆；靠近水源的那块地，种的是喜湿的麦冬和玉竹，去年移栽的老根已发出新枝，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林暖暖放下竹篓，挽起袖子，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她先仔细检查每畦药材的长势，用指尖轻轻按压土壤，感受干湿程度。

    

    当归畦的土略有些干，她便提来水桶，用木瓢一株株地浇，水要浇透，却不能太多，否则容易烂根。

    

    浇完水，又开始除草——那些不知名的小草总比药材长得快，若不及时清除，便会抢走养分。

    

    除草是个细致活，需蹲在畦边，一株株辨认，小心地将杂草连根拔起，又不能伤到药材嫩弱的根系。

    

    林暖暖做得很慢，却很专注，阳光渐渐驱散晨雾，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

    

    日头渐高，药圃里的活计也做得差不多了。

    

    林暖暖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这种与泥土和草木为伴的日子，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安宁。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京城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为程母的病和程知行的困境忧心忡忡的日子；想起那个雨夜，她提着煲好的汤去看望程知行，却意外发现胡璃的存在时的震惊与担忧；想起穿越之初，在那个破败小院里面临高利贷逼债的绝境；想起猎场那夜，她抱着濒临消散的胡璃，看着程知行燃烧生命引动星光的恐惧与心痛……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如今，程大哥的伤势在好转，胡璃姐姐恢复了人形，叛乱已平，朝局已定，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她，终于可以在这片小小的药圃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暖暖。”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

    

    林暖暖回头，见胡璃不知何时已站在药圃边缘，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瀑，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眼神清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胡璃姐姐，你怎么来了？”林暖暖迎上去，“程大哥呢？”

    

    “还在睡，我让周侗守在门口。”胡璃走进药圃，目光扫过整齐的药材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这些药材，长得真好。这当归，比我见过的野生的还要精神。”

    

    林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都是托了这大阵的福。这里的土好水好，空气里还有灵气，种什么都容易活。”

    

    胡璃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一片当归的嫩叶。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星辉，那嫩叶竟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是你照料得好。”胡璃抬头看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我能感觉到，这些药材里，都蕴含着你的心意。你对它们温柔，它们便用最好的长势回报你。”

    

    林暖暖心中一动，眼眶微微发热。胡璃姐姐向来寡言，更少说这样感性的话。她能这样说，定是真心感受到了什么。

    

    “我只是……做我喜欢做的事。”林暖暖轻声道，在胡璃身边蹲下，一起看着那片当归，“从小我就喜欢摆弄花草，后来母亲生病，我开始学着认药、采药、煎药。那时只觉得，若能多懂一些，或许能让母亲少受些罪。后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遇到程大哥，又遇到你，经历这么多事，我才发现，原来我做的这些小事，也能帮上忙。”

    

    胡璃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林暖暖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却让林暖暖感到一股暖意从心底涌起。

    

    “你帮的，不是小事。”胡璃认真地看着她，“猎场那夜，若不是你守在阵眼下，抱着我，用那根‘雷光棍’击开震魂雷，我可能根本撑不到星力降临。若不是你这些日子细心照料，知行的恢复也不会这么快。暖暖，你是我们当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个。”

    

    林暖暖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慌忙低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绽开笑容：“胡璃姐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些……我都不好意思了。”

    

    胡璃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女子并肩蹲在药圃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脚步声，程知行披着外袍，扶着周侗的手臂，慢慢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看到药圃里的两人，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走到药圃边缘，周侗识趣地退到一旁守候。程知行在田埂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看着满园新绿，深吸一口气，“好香。暖暖，你这药圃，都快成观星阁一景了。”

    

    林暖暖连忙起身，想过来搀扶，却被程知行摆手制止：“我自己能行，你别动，继续忙你的。”他看向胡璃，“你怎么也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已经休息够了。”胡璃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日气色不错。药吃了？”

    

    “吃了，你亲手煎的，我敢不吃？”程知行笑道。

    

    林暖暖看着两人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心中没有半点酸涩，只有满满的温暖与欣慰。

    

    程大哥和胡璃姐姐，一个是她从小仰慕的人，一个是为救她（虽然是间接）而险些魂飞魄散的恩人，他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至于她自己……她回头看着那片生机盎然的药圃，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头顶澄澈的蓝天。这样的日子，便是她最想要的。

    

    “程大哥，”她忽然开口，“我想把药圃再扩大一些，种些稀有的药材。有些药材野生的越来越少，若能人工培育出来，将来治病救人，也是一桩功德。”

    

    程知行点点头：“好，需要什么尽管说。地不够，我去找靖王讨；种子不够，让潇潇从各地搜罗；人手不够，从格物院调几个学徒来帮忙。”

    

    “不用不用，”林暖暖连忙摆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再说，胡璃姐姐偶尔也会来帮我，对吧？”她看向胡璃。

    

    胡璃微微颔首：“只要你不嫌我笨手笨脚。”

    

    “怎么会！”林暖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三个人在药圃边说着闲话，聊着药材，聊着大阵，聊着这些日子发生的趣事。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为这宁静的午后添上一抹生动的色彩。

    

    远处，浑天仪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阵无声运转，将星辉洒向京城每一个角落。

    

    更远处，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有喧嚣的市井，有繁忙的朝堂，有无数正在为生计奔波的人们。

    

    而在这片小小的药圃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更慢一些，更温柔一些。

    

    傍晚时分，林暖暖送程知行和胡璃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药圃，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夕阳西下，将整片坡地染成金红。

    

    她蹲在畦边，将最后一株野草拔除，直起腰时，发现天边已出现了第一颗星。

    

    那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枢。

    

    她想起猎场那夜，七星连珠，光耀天地。

    

    那璀璨的一幕，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但她更珍惜的，是此刻的宁静。是药圃里药材的清香，是泥土沾在手上的真实触感，是明天一早还能看到程大哥和胡璃姐姐平安醒来的期待。

    

    她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竹篓，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回住处。

    

    星光洒在她身上，温柔而宁静。

    

    （第240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