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静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程知行靠坐在床头,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那卷古老的皮卷和黝黑的石块。
他已研究了两日,结合观星阁古籍中关于星象与上古传说的零星记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线索——皮卷上描绘的星图,指向的是极北之地,那里常年冰封,人迹罕至;而那块黑石,经过胡璃以星辉之力试探,确认其内部确实残留着与星陨魄玉同源却更加晦涩的能量波动,但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像是某块更大碎片上剥落的碎屑。
“极北……难道是在北魏境内,甚至更远的草原深处?”程知行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击着石块边缘。这线索太模糊,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力深究。
胡璃坐在一旁,正以自身星辉缓慢温养那黑石,试图激发更多信息。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若真是另一块碎片,北魏皇族如此渴望,恐怕他们已掌握更确切的线索。此物落在太子手中,他或许曾想以此与北魏交易什么。”
“可惜他已圈禁,无从问起。”程知行叹道。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周侗的通禀:“侯爷,柳姑娘来访。”
话音刚落,柳潇潇那带着三分明艳三分张扬的声音已传入室内:“程知行,我来看你了!还带了贺礼,可不许推辞!”
门帘掀起,柳潇潇一身绛红色绣金线长裙,外罩雪白狐裘,珠翠环绕,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四名婢女,每人手中都捧着填漆托盘,上面堆满了各色锦盒。
“潇潇,你怎么又……”程知行无奈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柳潇潇却先向胡璃点头致意,眼中带着真诚的喜悦:“胡璃,看你这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几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恭喜了。”然后又看向程知行,目光在他雪白的鬓发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扬起下巴,“程知行,你现在可是堂堂靖安侯、太子少师了,我这当朋友的,总得来道贺不是?再说了,猎场那夜,我可也是出了大力气的,你不该谢我?”
“该谢,自然该谢。”程知行笑道,“只是你这场面,也太大了吧?”
“不大不大,都是些用得上的。”柳潇潇挥手让婢女们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亲手打开几个锦盒介绍,“这是辽东百年老参,这是南海珍珠粉,这两株灵芝是西域商队带来的雪莲——你养伤用得着。这几匹云锦是江南织造最新贡品,给暖暖做几身新衣裳。还有这箱珠宝,是我商号新收的,给你赏人用。”
她一一介绍完毕,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郑重地放到程知行手边:“这是给你的,真正的大礼。”
程知行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契,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官府大印和私人印章。他仔细一看,竟是京城最繁华地段三间商铺的房契,以及城外两处上等田庄的地契,外加一份“锦绣缘”商号一成干股的股权凭证。
“潇潇,这太贵重了!”程知行动容道。
“贵重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柳潇潇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猎场那夜,若不是你和胡璃拼死守住阵眼,引动七星连珠,我那些镖师就算全搭进去,也挡不住黑翎卫和铁面卫。锦绣缘能在这场乱中安然无恙,甚至因祸得福生意更旺,全赖你们。这份谢礼,我还觉得轻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之色:“再说了,我柳潇潇做生意,从来都是放长线钓大鱼。程知行,你现在可是朝廷新贵,手握观星阁、格物院两大重地,更得陛下和靖王信任。我送你这些,既是谢礼,也是投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程知行与胡璃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柳潇潇这是要把商业网络与朝廷技术资源深度捆绑。
“潇潇,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程知行合上木匣,正视她。
“好,就等你这句话。”柳潇潇一拍手,示意婢女们退下,室内只留三人。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程知行,这几个月我跑遍大江南北,江南的丝绸瓷器,蜀中的茶叶药材,北边的皮毛牲畜,我都有稳定的货源和销售渠道。靖王之乱平定后,我的商号更是得了‘义商’匾额,官府那边一路绿灯。可以说,如今大梁境内,各行各业,都有我锦绣缘的触角。”
“但光有渠道不够,得有硬货。”柳潇潇目光灼灼,“你格物院那些玩意儿,我是看在眼里的。改良的纺织机,我让人打听过,织出来的布比普通织机快三倍,还更匀实;改良的农具,能让一个壮劳力顶两人用;还有那些琉璃仙露、雪肤凝脂膏,在贵妇圈里供不应求。这些东西,若只是窝在格物院当摆设,或者偶尔赏赐给几个官员,太浪费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程知行,我想和你合作。你把格物院那些民用的技术,授权给我‘锦绣缘’独家商业化推广。纺织机我拿去开织坊,农具我拿去卖给大户,琉璃仙露这类奢侈品我专卖给达官贵人。赚的利润,咱们按比例分——你六我四,或者你七我三,都好商量。你只管出技术,其余推广、生产、销售、应对官府,全交给我!”
程知行听完,沉吟不语。
柳潇潇急了:“怎么,还怕我吞了你的?咱们好歹共过生死,这点信任都没有?你是朝廷命官,不便直接经商,我来!你只拿干股分红,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再说,这些东西推广开,能养活多少百姓?能让多少织户、农户过上好日子?这不也符合你‘利国利民’的志向?”
胡璃在一旁轻笑:“潇潇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程知行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潇潇,我没说不答应。只是在想,如何规范化,才能既让技术造福百姓,又不至于被不良商家仿冒滥用,甚至惹出祸端。”
柳潇潇眼睛一亮:“这么说,你同意了?”
“原则同意。”程知行点头,“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所有技术授权,需由格物院正式备案,出具授权文书,并规定使用范围、年限、质量标准。不可滥用,更不可粗制滥造砸了招牌。”
“这是自然,我柳潇潇做生意最重信誉。”
“第二,涉及民生的基础技术,如改良农具、纺织机、水利灌溉等,定价不能过高,要确保普通百姓用得起。可考虑分级定价,或对贫困农户给予优惠。”
柳潇潇略一思索:“行,这点我也可以接受。薄利多销,长远看更稳。”
“第三,”程知行目光郑重,“技术中若涉及可能被用于军事或产生重大安全隐患的,必须经朝廷相关部门审核,不得私自推广。这点非是我信不过你,而是规矩必须立下。”
柳潇潇神色一凛,点头:“明白。你放心,我柳潇潇虽是商人,但也知轻重。不该碰的,绝不碰。”
“好,那就这么定了。”程知行伸出手,“合作愉快。”
柳潇潇握住他的手,笑容灿烂:“合作愉快!你就等着数钱吧,程侯爷!”
—— —— ——
三人又聊了片刻细节。
柳潇潇还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对了,我商号在北边的分号传来消息,最近北魏境内有异动。据说北海王拓跋宏正秘密召集各地萨满、方士,似乎在研究什么‘星象秘术’,还派人四处收购陨石、古玉之类的东西。而且,边境互市上,有北魏商人用重金收买关于大梁‘周天星辰大阵’的情报,连建造过程、阵眼位置都有人打听。”
程知行和胡璃神色一凝。这与靖王带来的线索、以及他们正在研究的皮卷黑石,很可能存在关联。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程知行道。
柳潇潇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她看向胡璃,忽然道:“胡璃,你现在可是‘护国灵尊’了,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姐妹一场,别客气。”
胡璃微微一笑:“好。”
送走柳潇潇,程知行回到静室,重新拿起那卷皮卷和黑石,心中思绪翻涌。北魏的异动、碎片的线索、靖王的雄心、柳潇潇的商业版图……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似乎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未来。
胡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恐怕真的要被卷进一场大风暴了。”程知行目光深远,“不过在那之前,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潇潇的提议很好,格物院的技术若能惠及更多百姓,既能积累善缘,也能为未来的大事打下更坚实的根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对了,今日暖暖去山下采药,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林暖暖那温婉的声音:“程大哥,我回来了。今天采到几株很不错的草药,胡璃姐姐你帮我看看……”
门帘掀起,林暖暖抱着一篓草药,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润和满足的笑容。她的目光掠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贺礼,又看到柳潇潇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柳姐姐来过了?这些都是她送的贺礼吧,真丰盛。”林暖暖放下药篓,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礼盒,“程大哥,胡璃姐姐,你们先聊,我把这些整理一下。”
程知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野心与风云之外,还有这一方宁静的、温柔的守候。
而这,或许才是他疲惫时最想停靠的港湾。
(第239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