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大雪前二日。
京城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天气却已经冷得刺骨。太和殿的广场上，百官朝会时都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但今日的大朝比往常散得更早——真正重要的会议，在散朝后才刚刚开始。
东宫，武英殿。
这是太子专门用来议事的地方，殿内燃着几盆炭火，暖意融融。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央，上面是北疆三州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草原路径，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得清清楚楚。
与会者陆续到齐。兵部尚书杜明远、枢密使陈正卿、京畿大营统领赵德胜、北疆防务总管韩世忠（专程从朔州赶回）、殿前司都指挥使周侗，以及几位功勋卓着的老将。程知行坐在末席，面前摊着几份连夜整理的数据报表。
太子最后到场，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凝。他环视一圈，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诸位，北疆的情况，想必都知道了。拓跋宏在草原深处搞了祭天仪式，又派骑兵频繁寇边试探。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明年开春之后，这仗该怎么打。”
殿内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杜明远率先起身：“殿下，臣以为，当以正面对决为主。我大梁有精兵三十万，边军十万，京畿大营五万，各地州兵十五万。北魏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万。优势在我，何惧之有？”
几位老将纷纷点头。一位须发花白的将军附和道：“杜尚书说得对。这些年朝廷养精蓄锐，兵强马壮，正该与北魏正面一战，打掉他们的锐气！”
太子不置可否，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守边多年，怎么看？”
韩世忠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朔州以北的草原地带：“殿下，诸位大人，老朽守边二十年，跟北魏骑兵打过无数交道。他们的长处，是骑射、是机动、是对草原地形的熟悉。短处呢？不擅攻城、后勤线长、冬天战力下降。若是正面决战，我军未必输；但问题是——他们不会跟我们正面决战。”
他指着沙盘上广袤的草原：“我军若出边墙北进，北魏骑兵就会退入草原深处，拉长我们的补给线，等我们疲惫不堪时，再伺机反击。这些年来，我们吃过无数次这样的亏。”
杜明远皱眉：“那依韩将军之见，该如何应对？”
韩世忠沉默片刻，看向太子：“殿下，老朽以为，当以守为主，以逸待劳。依托边墙和城池，消耗北魏的兵力。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拖到冬天自然退兵。”
“守？”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不服气，“年年守，年年被动。何时才能彻底解决北患？”
殿内议论声四起，主战派与主守派各执一词。
太子始终没有表态，目光却落在了末席的程知行身上。
“程卿，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看向程知行——这位格物司的掌舵人、靖安侯，虽然已是朝中重臣，但参加军事会议还是头一回。不少人眼中带着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打仗？
程知行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枚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
“殿下，诸位将军，臣有几组数据，想先请大家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第一组，骑兵对比。北魏一个骑兵，从出生就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本能。我大梁一个骑兵，从招募到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三年训练，耗银五百两。而培养一个骑兵的成本，足够训练十个步兵，造三百支弩箭。”
他插上一面红旗：“所以，拿骑兵去跟北魏硬拼，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殿内安静了一些。
“第二组，后勤。北魏南侵，粮草要从草原深处运到边境，全程五百里以上，且没有像样的道路。一个骑兵作战，至少需要三个民夫运粮。而我大梁依托边墙和城池，粮草可以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损耗小得多。”
他又插上一面蓝旗：“所以，北魏拖不起。只要我们能守住第一波攻势，他们的后勤压力就会越来越大。”
“第三组——”程知行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兵器对比。今年格物司与兵仗局合作，改良了铠甲、兵刃，还研制了新式的弩箭和火药武器。同等条件下，我军士兵的防护能力和远程打击能力，已经超过北魏。”
他最后插上一面金旗：“所以，我们的优势，是守城、是远程打击、是后勤补给。北魏的优势，是机动、是骑射、是野战。”
程知行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基于以上三点，臣以为——与北魏决战，绝不能放弃我们的优势，去追着他们的优势打。”
殿内鸦雀无声。几位老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太子嘴角微微翘起：“程卿，说下去。”
程知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战略构想：
“臣的战略，概括起来十六个字——依托城池、发展弩箭、精研火药、疲敌扰敌。”
他指着沙盘，一一解释：
“依托城池，就是以朔州、云州、代州三城为支点，形成铁三角。北魏来攻，我军坚壁清野，退入城中固守。他们攻不下城池，粮草又撑不住，迟早要退。”
“发展弩箭，就是利用我军的技术优势，大量装备强弩和床弩。城墙上弩箭如雨，北魏骑兵再骁勇，也冲不过来。格物司正在研制一种连弩，一次可发射十支箭，射程比普通弓远三成。若能量产，城防火力能翻倍。”
“精研火药，就是利用格物司新研制的开花弹和震天雷。这东西不急着大规模使用，但要在关键时候拿出来，打北魏一个措手不及。一颗开花弹落在骑兵阵中，比一百支箭还管用。”
“疲敌扰敌——”程知行顿了顿，看向韩世忠，“这就要靠韩将军的斥候和骑兵了。北魏来攻，我们守城；北魏退兵，我们派小股骑兵尾随骚扰，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斥候，让他们退也退不安生。几次下来，他们的士气就会崩溃。”
他说完，退后一步，安静地等待回应。
殿内沉默了很久。
兵部尚书杜明远率先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侯爷这个思路，倒也别开生面。只是——不正面决战，如何能彻底击败北魏？他们退回去，明年再来，后年再来，岂非没完没了？”
程知行摇头：“杜尚书，臣不是说不打。而是说——要在我们最有利的时机打，在最有利于我们的地点打。北魏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士气先盛后衰。等他们在城下耗得精疲力尽，我们再出城反击，事半功倍。”
韩世忠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先守后攻，以守代攻？”
“正是。”程知行点头，“让他们在城下流干了血，我们再出击。到那时，北魏想不打都不行。”
那位年轻将领又问：“若北魏绕过三州，直扑中原呢？”
程知行笑了：“绕不过去。三州之后，是连绵的山地和关隘，骑兵施展不开。北魏若敢孤军深入，后勤线就会被我们切断，到时候想退都退不回去。拓跋宏不是傻子，不会做这种事。”
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位老将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程知行方案的可行性。有人赞赏，有人保留，但再也没有人轻视这个“搞技术的”。
太子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议论声渐歇，他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插满的小旗。
“程卿的方案，孤以为，可行。”他一锤定音，“但不是照单全收。有几个地方要调整。”
他指着沙盘上的朔州：“第一，依托城池不是死守，要留出反击的余地。韩将军，你的骑兵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守城，一部分在城外机动，随时准备侧击敌军。”
韩世忠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火药武器的事，要加快。”太子看向程知行，“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开花弹交付边军。不用多，但要有。关键时候，能顶一万精兵。”
程知行点头：“臣明白。”
“第三——”太子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程卿说的‘疲敌扰敌’，孤觉得还不够。不仅要骚扰，还要分化。拓跋宏能收买草原部落，我们也能。这件事，兵部和格物司要一起想办法，把触角伸到草原上去。”
杜明远和程知行同时应道：“臣遵旨。”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详细讨论了兵力调配、粮草储备、情报搜集等具体事宜。散会时，已是午后。
程知行最后一个离开武英殿。走到殿门口时，韩世忠追了上来。
“侯爷，”老将军压低声音，“今日这一番话，老朽服了。说实话，之前听说朝廷派个搞技术的来参与军务，老朽心里还有些嘀咕。今日一听，才知侯爷是真懂兵的人。”
程知行笑了笑：“将军过奖。我只是把战场上的事，当成技术问题来分析罢了。”
韩世忠摇头：“能分析到点子上，就是真本事。老朽守边二十年，只知一味硬打，从没想过仗还能这么打。侯爷说的‘先守后攻、以守代攻’，老朽回去就调整部署。”
程知行拱了拱手：“将军辛苦。明年开春，就看将军的了。”
韩世忠哈哈一笑，大步离去。
程知行站在殿门外，望着阴沉沉的天。风更冷了，雪似乎随时会落下来。
但他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一仗，躲不过去。
那就迎上去，用最聪明的方式，打赢它。
身后，武英殿的大门缓缓关上，将炭火的暖意隔绝在内。
而前方，是漫长的冬天，是即将到来的春天，是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第253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