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会议结束后的第三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夜,清晨推门一看,屋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观星阁后山的药圃里,林暖暖种的那几畦越冬药材被盖上了草帘,雪落在草帘上,积成毛茸茸的一层,像撒了糖霜。
程知行却无心赏雪。
会议结束后,他便扎进了格物司的工坊,与石大力等人连夜赶制新型连弩的样机。图纸是早就画好的,但真正做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箭匣的弹簧力道不够,连发时会卡壳;弩臂的材质硬度不足,射程达不到设计要求;瞄准具的刻度也不够精细,两百步外偏差太大。
石大力熬得两眼通红,却越干越起劲:“阁主,这要是能成,一弩十箭,城墙上摆上一百架,北魏骑兵来多少死多少!”
程知行却不敢乐观。他知道,技术上的问题总能解决,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压在心头的感觉。
那感觉,从军事会议那晚就开始了。
准确地说,是从胡璃那晚说的话开始的。
会议结束那天夜里,程知行回到观星阁时,已近子时。胡璃没有睡,一个人站在浑天仪塔的露台上,望着北方。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股气息,更浓了。”
程知行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北方天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又出现了?”
“不是出现,是一直在。”胡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程知行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凝重,“以前它只是在看,像是在打量,在评估。但现在,它在等。”
“等什么?”
“等时机。”胡璃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眸深处有星辉流转,却有一丝隐隐的暗红,“我能感觉到,它很饿,也很急。但它很聪明,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它在等冬天过去,等草长起来,等马肥起来,等人心……乱起来。”
程知行沉默了很久。
“胡璃,”他终于开口,“你之前说,北魏萨满教的力量,源头就是它。拓跋宏修建祭坛、举行仪式,都是在喂养它。那这次边境的袭扰,也是它的意思?”
胡璃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完全是。拓跋宏有自己的野心,他想吞并大梁,想做天下的主人。但它——它不在乎谁做皇帝,不在乎疆土大小。它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死亡。”胡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战争、杀戮、瘟疫、饥荒……所有能带来大量死亡和痛苦的事,都是它的食物。拓跋宏南侵,无论胜负,都会死很多人。那些亡魂的怨念、那些破碎的生灵、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土地……都是它的养料。”
程知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的本能反应。
“你的意思是,拓跋宏以为自己在利用它的力量,实际上……它也在利用拓跋宏?”
胡璃点头:“拓跋宏是它最好的工具。一个有野心、有能力、又愿意献祭一切的君王,正是它最需要的。拓跋宏打下的每一寸土地,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它‘播种’。等战争结束,它就能收割。”
程知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所以,这一仗,不只是一场战争。”
“对。”胡璃看着他,“如果我们只是把北魏当成普通的敌人来打,就算赢了,也是输。因为只要战争持续,它就能不断汲取力量。拖得越久,它越强。到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程知行已经明白了。
到最后,即使大梁赢了战争,也会面对一个被死亡和怨念喂饱了的、几乎无法战胜的存在。
“那该怎么办?”他问。
胡璃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知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找到它。”她终于说,“找到它在人间的‘锚点’。它不能直接降临,需要依附在某样东西上,或者某个人身上。毁了那个锚点,它就会被重新困在夹缝里。短时间内,无法再影响人间。”
“锚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胡璃摇头,“也许是那块‘血魄’,也许是拓跋宏本人,也许是某座祭坛,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北方,离我们越来越近。”
那夜的对话,程知行谁都没有告诉。
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每个人都有面对那种存在的心理准备。恐惧会传染,而恐惧本身,就是它最好的食物。
但今天,他必须说出来了。
因为那种不安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不是从北方来的,而是从身边——从这座观星阁,从这座大阵。
午后,程知行放下手中的弩机零件,独自上了浑天仪塔。
胡璃果然在那里。她盘坐在阵法核心的玉台上,周身星辉流转,比平时更加明亮,却有一种不安定的闪烁,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胡璃。”他轻声唤道。
胡璃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星辉与暗红交织,比昨夜更明显了。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程知行点头:“大阵的能量波动不正常。昨夜子时,核心阵眼的输出突然下降了半成,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又恢复了。陈瑜以为是设备故障,排查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故障。”胡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是它在试探。它在用‘血魄’的力量,干扰大阵的运行。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干扰。”
程知行心头一沉:“它能影响到这里?”
“隔着上千里,影响很有限。”胡璃摇头,“但它在学习。每一次试探,它都在了解大阵的运转规律,寻找薄弱点。就像拓跋宏派骑兵试探边军的防线一样——它也在试探我们的阵线。”
程知行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大阵是守护大梁的屏障,是克制那个东西的利器。却没想到,在大阵保护他们的同时,那个东西也在研究大阵,寻找破解之法。
“还有多久?”他问出那个最不想问的问题。
胡璃闭上眼,似乎在感知什么。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春天。最晚,明年春天。拓跋宏南侵的时候,就是它出手的时候。”
程知行握紧了拳头。
春天。最多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够做什么?够改良连弩,够训练新兵,够储备粮草。但够不够找到那个“锚点”,够不够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他不知道。
“胡璃,”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找不到它的锚点,有没有别的办法?”
胡璃看着他,眼中星辉渐渐压过了暗红。
“有。”
“什么?”
“你。”她一字一顿,“这座阵。星陨魄玉。星辰之力,是它唯一忌惮的东西。只要大阵还在运转,它就无法真正降临。所以,它才会这么急,这么想毁掉大阵。”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知行,我知道你担心。但你要记住——它急,说明它怕。它怕这座阵,怕星陨魄玉,怕你。因为你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建起这种阵的人。”
程知行怔了怔,随即苦笑:“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事实。”胡璃认真地看着他,“你总是用数据、用逻辑、用技术去分析一切。但有些事,不是数据和逻辑能解释的。你能建起这座阵,能引动七星连珠,能让我活过来——这些,都不是偶然。”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却坚定:
“它有它的算计,我们有我们的准备。它有它的力量,我们有我们的信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程知行看着她,看着那双星辉流转的眼眸,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还没打,怎么能认输?
他反握住胡璃的手,用力握了握:“你说得对。四个月,够了。”
他转身,大步走下浑天仪塔。
身后,胡璃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没有告诉他全部。
昨夜,在感知到大阵被干扰的同时,她还感知到了另一件事——那个东西,似乎不只是在学习大阵的运转规律。它在找什么东西。在这座观星阁里,在这座大阵的核心,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在呼唤它。
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也不属于她。
但它确实存在,就在这座塔下,就在他们脚下。
胡璃低头,望着脚下那流转着星辉的阵眼核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转身,跟着程知行的脚步,走下了塔。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只会徒增恐慌。
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吧。
(第254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