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子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而他的思绪早就飘向了北方。
辽东的战事比叶展颜想象的还要惨烈。
同一时间,辽东地区。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营地。
鲜卑人的帐篷像蘑菇一样从平原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高句丽的旗帜在营地东边飘着,沙俄的旗帜在营地西边飘着。
三股势力拧在一起,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把辽东城缠得死死的。
她的甲胄上全是刀痕,肩甲上的血还没干透,是昨天突围的时候被流矢擦伤的,伤口不深。
但一直有血往外渗,把里衣都洇湿了。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但她的眼睛却依旧很亮。
廉英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新式火枪,枪管还在冒烟。
她的脸上也全是灰,头发从盔甲里散出来几缕,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但她举枪的动作还是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扶凌寒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的步子很大,很急,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敲铁皮。
她走到萧寒依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杵,刀身没进砖缝里,嗡嗡地颤。
“萧将军,南边的缺口堵住了。高句丽人退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硬,可语气中却充满了疲惫。
萧寒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挤出一丝苦笑。
“辛苦了。扶将军,你那边伤亡如何?”
扶凌寒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低了一些,甚至是有些沙哑: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
“弹药也不多了,再打两天,怕是连枪都喂不饱了。”
“但五千重骑还保留着实力,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实在不行,我带他们护送你们冲出去!”
闻言,萧寒依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营地,看了很久。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手里只有不到两万人,守着一座孤城,面对的却是五万联军。
赵劲将军的兵已经打残了,只剩不到三千人,正躲在城里紧急休整。
鲜卑人的骑兵,高句丽的弓箭手,沙俄的火枪兵,每一路都不好对付。
她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兵力,不是装备,是命。
是那些守城将士用命换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
“廉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廉英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在。”
萧寒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的新式火枪,还有多少弹药?”
廉英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弹药盒,打开,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
她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东厂番子,他们的弹药盒也快空了,有的只剩下三五发,有的连盒子都瘪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不多了。省着点用,还能撑两天。”
萧寒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天,够干什么?
够等援军吗?
援军在哪儿?
在长安,在扶桑,在那些远得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
她只知道,她得守住,守住这座城,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士兵。
他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们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谁都没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的,又长又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萧寒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敌军进攻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列阵!准备迎敌!”
这一仗,打得比前几天都惨烈。
高句丽的弓箭手冲在最前面,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他们的箭法很准,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打得砖石飞溅,打得盾牌咚咚响。
萧寒依蹲在垛口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
有一支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去,火星子溅了她一脸。
她咬着牙,等敌军冲到射程内,猛地站起来,举起刀,喊了一声“放”。
廉英带着东厂番子站起来,端起新式火枪,对准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扣动扳机。
火枪的声音汇成一片,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冲在最前面的高句丽弓箭手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战场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敌军没有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冲,箭矢还是那么密,枪声还是那么响,人还是那么多。
扶凌寒带着并州重骑兵从城门冲出去,五千铁骑排成雁行阵,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她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高句丽人的阵型被她冲散了,有的被砍翻,有的被踩死,有的扔下弓箭转身就跑。
但沙俄的火枪兵从两翼包抄过来,排成三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着,枪口对着那些还在冲锋的骑兵,黑洞洞的。
扶凌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来不及喊“撤”,枪就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一样,从马上栽下去。
有的当场死了,有的被马踩断了腿,有的在地上爬,血把草地都染红了。
扶凌寒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
她咬着牙,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沙俄人的火枪阵冲过去。
她身后的骑兵跟着她,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沙俄人的队伍里。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踏过去,血肉横飞。
沙俄人的火枪阵被冲散了,他们扔下枪,拔出刀,跟扶凌寒的骑兵肉搏。
但骑兵的优势在马上,下了马就什么都不是了。
扶凌寒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她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萧寒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混战,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砍倒的战马,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廉英,声音很低。
“廉英,你的火枪,还有多少?”
廉英打开弹药盒,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干:“每人不到五发了。”
萧寒依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城下那片混战。
高句丽人退了,沙俄人散了,鲜卑人的骑兵还没动,在远处列阵,等着冲锋。
她知道,下一波进攻会更猛,更狠,更难挡。
但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她的手在刀柄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远处,沙俄指挥官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辽东城墙上那些冒烟的火枪,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话,副官点了点头,骑上马,往西边跑去。
那是阿尔泰要塞的方向,是伊戈尔总督坐镇的地方。
副官的马跑得很快,蹄子踏在草地上,嗒嗒嗒的,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沙俄指挥官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辽东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知道了,大周人有新式火器,威力很大,但数量不多,弹药也不足。
这个消息,得尽快告诉伊戈尔总督。
凉州那边,该加快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