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灵竹依旧苍翠，偶有仙鹤掠过云海，发出清越的鸣叫。
圣地依旧钟灵毓秀，灵气氤氲，仿佛世外桃源，不沾尘世烦忧。
但听月轩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昔日明媚活泼的少女，此刻静静躺在白玉寒床上，形容枯槁。
她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脱皮。
一床锦被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弧度，仿佛下面只是一具空壳。
只有她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时隐时现，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仿佛用尽了全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这光芒与她周身散发出的、混杂着龙威与死气的混乱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心碎的画面。
床榻边，马娇娇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红肿空洞的眼睛。
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圣地长老，此刻鬓角已生华发，容颜憔悴，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她渡入女儿体内的精纯真气，如同石沉大海，只能勉强吊住那缕即将消散的生机，却无法唤醒女儿沉寂崩溃的识海。
“月儿……我的好月儿……”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娘……看看娘啊……”
一年多了。
从王强抱着气息奄奄、识海破碎的唐月从非洲沙漠赶回圣地，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那场强行融合远古龙象精血的灾难，后果远比想象的更可怕。
精血中蕴含的恐怖意志和磅礴能量，瞬间冲垮了唐月尚未足够强大的精神与肉身。
若非她佩戴的玉佩在最后关头自发护主，吸收了部分冲击，又有王强不惜损耗本源的真气强行封印住暴走的精血余波，唐月当场就会形神俱灭。
即使如此，她的识海也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花园，彻底破碎、混乱。
身体机能更是濒临崩溃，全靠圣地无数灵丹妙药和高手轮流输送真气才维系至今。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拖延时间。
唐月的“神”已经散了，身体就像一座失去了主人的破败宫殿，再怎么修葺外墙，内部也在无可挽回地朽坏。
“主母……”王强跪在床榻不远处，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小月……我……我该死！”
他一遍遍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如果自己反应再快一点，如果自己能更坚决地阻止她，如果自己对那精血的了解再多一些……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一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懊悔与自责中煎熬，原本英武的面容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沧桑。
马娇娇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强，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同病相怜的绝望与麻木：“王统领，起来吧……不怪你。是月儿自己的选择，是她命里的劫数……”
她何尝不悔？
悔不该当初由着女儿偷偷跑出去，悔不该这些年只督促她修炼却疏于教导她人心的险恶与力量的代价，更悔自己实力不足，无法为女儿逆天改命。
圣地的高层，包括几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都来看过，皆是摇头叹息。
“识海崩毁，魂魄离散，乃修行者大忌。”
“那远古精血蕴含的意志太过霸道古老，非其主而强融，反噬如天倾。”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或‘天地灵乳’这等逆天神物，方有一线渺茫生机……”
可“九转还魂草”只在上古传说中出现过，“天地灵乳”更是缥缈难寻。
圣地底蕴虽厚，却也拿不出这等只存在于典籍中的东西。
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
唐月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在不可阻挡地流逝。
最近几日，她眉心那点代表最后一丝生命烙印与精血残留联系的暗金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朱倩、张蕾、方朵朵等好友每日都来，看着曾经灵动飞扬的姐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无不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垂泪，陪在马娇娇身边。
听月轩，这座以“月”为名的精致院落，仿佛被永远笼罩在了绝望的阴影之下。
……
魔都，港口。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黄浦江面波光粼粼，巨大的邮轮“探索者号”如同钢铁巨兽，安静地停靠在码头。
汽笛声偶尔响起，划破清晨的宁静。
张凡站在码头栈桥的尽头，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前来送行的人群。
李晶晶一身利落的装扮，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正低声与几位李家核心成员做着最后的交接叮嘱。
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张凡转过身，面对送行的人群。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崇敬、或激动、或不舍的面孔，最后落在李晶晶脸上。
“晶晶姐，魔都这边，就要拜托你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计划发展，稳扎稳打。遇到无法决断之事，可随时微信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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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宗主。”李晶晶郑重应下，眼中同样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您放心，我会守好基业，等您下次归来。”
张凡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向登船的舷梯。
就在他即将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心中没来由地猛然一悸。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心脏，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又像是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远方发出濒临断绝的哀鸣。
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心口。
“凡弟弟？”李晶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张凡皱眉，凝神感应。
那股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不安和隐隐的刺痛感却萦绕不去。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是东南方向，是蓬莱圣地所在，但似乎……又不止是圣地。
“没事。”他缓缓放下手，摇了摇头，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
也许是最近修炼《镇狱神象炼体大法》到了某个关隘，也许是即将再次远行的下意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对李晶晶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可能有点累了。我上船休息一下就好。你回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踏上舷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
李晶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太了解张凡了，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邮轮再次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茫茫大海，向着东南方向，蔚蓝的大海深处而去。
江风吹拂，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
没有人知道，就在张凡心生悸痛的几乎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蓬莱圣地听月轩内，躺在寒床上的唐月，身体微不可察地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心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紧接着，光芒的亮度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几乎与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
一直死死盯着女儿的马娇娇，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一股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王强猛地抬起头，脸色剧变。
“月儿——！”马娇娇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床边。
唐月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更轻了。
希望之烛，已至灯枯油尽之时。
而承载着另一份希望与野心的航船，正破开波浪，驶向这远方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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