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七的朔日大朝,气氛与往日迥异。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按序鱼贯入殿,分列两班。
青铜蟠螭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整理袍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与敬畏,悄悄投向御阶之上,那空悬的紫檀御案,和御案后垂落的玄色绣金龙纹帷幔。
昨日傍晚,河东柳氏本家被郡兵围府查抄、主犯锁拿入京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已震动了半个咸阳。
而卫尉府冯司马深夜被郎卫带走,其宅邸亦被封锁搜查,更是让所有嗅觉灵敏的朝臣心头警铃大作。
联想到月前天工院的血案,谁都知道,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在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上,当廷爆发了。
辰时正,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刺破沉寂。
百官悚然,齐齐伏地,山呼万岁。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惶恐。
始皇嬴政,缓步自后殿转出。
他未着繁复的衮冕,只一身玄色常服,头戴简易的通天冠,腰佩太阿剑。
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目光所及,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伏地之人脊背发凉。
“平身。”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例行的政务奏报开场。
始皇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郎中令,卫尉,廷尉,河东郡守,何在?”
蒙毅、卫尉卿、廷尉、以及连夜赶回咸阳的河东郡守,出列跪倒:“臣在。”
“将近日所查之案,人、物、证,当庭呈报。”始皇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臣遵旨!”
蒙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从接到秦风密报、设计诱敌、联合布置,到粟邑河湾伏击成功、擒获匪首、搜出密信玉珏,再到顺藤摸瓜、锁定卫尉冯成、查抄其府、获得与柳氏往来铁证,一一陈述,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砸在殿中金砖之上,发出无声却惊心的回响。
随着他的讲述,两名郎卫抬上一只沉重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密信、账册、那枚合拢的玉珏、淬毒箭镞样本、以及黑衣人使用的特制短刀。
另有数名被俘黑衣小头目、冯成的两名心腹家将,被五花大绑押至殿外阶下,虽未进殿,但那压抑的哭泣与求饶声,隐隐传来,更添肃杀。
河东郡守接着禀报,详述查抄柳氏本家的经过:如何起获大量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书信、贿赂清单、私铸兵甲的工坊、僭越礼制的器物,以及柳氏家主与族中核心人物对天工院、对秦风的切齿痛恨与数次密谋的供词记录。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廷尉则呈上冯成、柳氏家主及相关人等的初步审讯录,口供与物证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清晰完整、无可辩驳的罪证链。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蒙毅等人沉稳的禀报声,和内侍偶尔移动灯烛的细微声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多朝臣,尤其是那些与柳氏、田穰,乃至与老牌军功集团、关东士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抬头。
博士宫队列中,站在周青臣身后的田穰,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反复提起,罪行被一桩桩罗列时,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当最后一份他与柳氏商议如何罗织罪名、买凶刺杀、并许诺事后利用博士宫舆论为柳氏开脱的密信内容被当庭诵读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始皇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边沿,无意识地、极缓地划过。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
直到所有禀报完毕,殿中重归死寂,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首先落在瘫软如泥的田穰身上。
“田穰。”声音很轻,却让田穰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一哆嗦。
“臣……臣……”
田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臣……臣冤枉!臣是被柳氏蒙蔽!是他们构陷!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构陷?”
始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密信笔迹,是你的。
贿赂账目,有你份额。
刺杀谋划,有你参与。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
你告诉朕,是谁构陷你?是柳氏?是冯成?是那些已死的刺客?
还是……朕的郎中令、卫尉、廷尉、郡守,联合起来构陷你一个博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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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田穰心上,也砸在所有心怀鬼胎的朝臣心上。
田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瘫在那里,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始皇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博士宫队列,在面色铁青、身躯微颤的周青臣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文武百官身上。
“朕,自继位以来,吞二周,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何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非恃兵革之利,城池之固,乃恃法度之明,赏罚之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大秦立国之本,强兵富民之基!”
他站起身,手按太阿剑柄,一步步走下御阶。
玄色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天工院,立院不过一载有余。
其所制军械,使北疆将士少流血;其所探矿产,使国库用度稍宽;其所研农工,使关中百姓或可稍苏。
其行‘格物’,或有不合旧制之处,然其心在国,其志在民!
此等院署,此等臣工,乃国之利器,民之福泽!”
他走到那只盛放罪证的木箱前,猛地一脚踢翻!箱中密信账册哗啦散落一地!
“而你们!”
始皇的声音如同九霄雷霆,震得殿中梁尘簌簌而下,“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因私废公,因利忘义!
勾结地方豪强,罗织罪名,买凶刺杀,火攻毁院!
视国法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你们眼里,可还有这大秦江山?可还有这天下百姓?!
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扑通、扑通……殿中跪倒一片,以头触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田穰!”
始皇猛地转身,剑指瘫软的博士官,“身为博士,不思劝学明理,反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罪同谋逆!
着即革去博士官,削去一切爵位,交由廷尉,依律严办!其家族,连坐查抄!”
“冯成!身为卫尉司马,肩负京师卫戍之责,却与逆贼勾结,泄露机密,渎职枉法,罪加一等!着即处斩,弃市!夷三族!”
“河东柳氏,地方豪强,不思安分,竟敢私募兵甲,交通朝臣,谋刺大臣,毁坏国器,僭越礼制,十恶不赦!
主犯柳贲等十七人,着即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柳氏一族,家产尽数抄没,男丁发配北疆为奴,女眷没入官府!
其党羽、附逆者,一律严惩不贷!”
一连串冷酷无情的判决,如同冰雹般砸下,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气息。
殿中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一些胆小的朝臣已几乎昏厥过去。
始皇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至于尔等……朕知道,这殿中,这咸阳,甚至这天下,对天工院,对秦风,对新法新政,心怀不满、暗中掣肘者,大有人在。今日,朕借此案,把话说明白。”
他走回御阶,却没有坐下,而是立于丹陛之前,俯瞰众生。
“天工院,是朕钦定所设。
秦风,是朕亲简所用。
其所行‘格物致用’,是朕准允推行。
北伐、水利、乃至日后诸多强国之策,皆需倚仗于此。
谁再敢以‘祖制’、‘古礼’、‘奇技淫巧’之名,行攻讦、阻挠、破坏之事——”
他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顿,“田穰、冯成、柳氏,便是前车之鉴!”
“朕,能给你们富贵荣华,也能让你们顷刻间,灰飞烟灭!”
“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法度,是朕的法度!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隆隆回荡,震得人心胆俱裂。
始皇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径直转入后殿。
玄色袍角一闪,消失在帷幔之后。
留下满殿死寂,与一群面无人色、魂飞魄散的文武百官。
许久,才有内侍颤声高呼:“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挣扎着爬起,踉跄着退出大殿。
阳光刺眼,照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雷霆风暴的宫阙上,金碧辉煌,却莫名让人觉得冰冷。
田穰、冯成、柳氏……这些名字,连同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在这场始皇帝亲自执刀、毫不留情的清洗中,轰然倒塌,成为血淋淋的警示,刻在了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经此一案,天工院与秦风的地位,再无任何人敢于公开质疑。
始皇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宣示了对变法图强的支持,以及对任何反对力量的零容忍。
朝堂之上,风波暂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被强行压下去的暗流,不会真正消失。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守旧势力,只是被这雷霆手段震慑,暂时蛰伏,将仇恨与不甘更深地埋藏起来,等待下一个,或许更危险、更隐秘的反扑时机。
阳光之下,阴影犹在。
只是,经此一役,秦风与天工院,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也赢得了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继续前行的宝贵时间。
而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转入了更加幽深、更加复杂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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