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淮水之畔,夜雾渐浓,如同厚重的乳白色纱幕,笼罩着下邳城外连绵的土丘与零星的村落。
白日里秋阳尚存的一丝暖意,此刻被湿冷的雾气吞噬殆尽,只余下浸入骨髓的寒凉。
黄石山下,一处依山傍水、毫不起眼的竹篱茅舍,静静地卧在浓雾深处,仿佛与世隔绝。
茅舍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堂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案,一炉,几个蒲团。
案上堆放着几卷竹简,还有一块未经雕琢、形状奇特的黄褐色石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灯下坐着一人。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布衣,身形清瘦,面容在跳跃的灯影下有些模糊,只能看见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
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投向了窗外无边的黑暗与浓雾,眼神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便是如今化名“黄石公”,隐居于此的张良。
博浪沙一击,惊天动地,却也让他成了大秦黑冰台全力追索的要犯。
十年来,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辗转流离,足迹遍布关东,联络旧部,交结豪侠,暗中积蓄力量,从未有一刻忘记对秦的刻骨仇恨与复韩的执念。
选择下邳,选择“黄石公”这个化名,既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似乎也暗合了某种宿命般的心理。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大半年。
深居简出,平日里多以采药、读书、教授附近村童识字为掩护,极少与外人接触。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形形色色、打扮各异的人,在深夜浓雾的掩护下,悄然来到这间茅舍。
有时是来自楚地的游侠剑客,有时是原韩国的旧吏遗老,有时是打扮成商旅模样的神秘人物。
他们往往停留不久,低声交谈一番,留下些东西或带走些东西,便又消失在夜幕之中。
张良很谨慎。
每次会面,都选在不同的时间,茅舍周围也布置了简易的预警机关。
他确信,在这偏僻的山野,在夜雾的遮蔽下,自己的行踪应该是安全的。
然而,他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金钱与人性的力量。
距离茅舍约一里外,一处地势略高、可以隐约俯瞰茅舍轮廓的废弃砖窑内,此刻正伏着两个人。
正是化装成行商、奉命追查张良下落的陈平,以及黑冰台派来协助他、精于潜伏追踪的老探子“老鼬”。
两人身上披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脸上涂着炭灰,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透过砖窑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和偶尔在雾中一闪而逝、靠近又离开的模糊黑影。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七天。
“戌时三刻,西南方向,两人,步行,至篱笆外,学了三声鹧鸪叫,里面回应两声布谷,放人进去。停留约两刻,离去。”
老鼬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领口一枚特制的铜纽扣低声汇报,另一头连着远处另一个暗桩。
“亥时正,东北方向,一人,骑马至山下,弃马步行上山,在茅舍外徘徊观察约半刻,未入内,向屋后投掷一物,旋即离去。
所投之物,似为蜡丸。”
陈平补充,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冷静交织的光芒。
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虽然距离远,雾气浓,但凭借对细节的捕捉和推理,已将对方的一些行为模式摸得七七八八。
“屋里的人,很少出门。
每日晨起,在院中打一套似是而非的养生拳脚,动作舒缓,但步履沉稳,下盘极稳,绝非普通老者。
午间会读书,偶尔抚弄那块黄石。
傍晚会在院中独坐,望着西方出神。
其左手,在取物、抚石时,袖口偶有滑落,腕内侧确有暗红色胎记,与当年追捕文书所载相符。”
陈平继续道,“其接待访客,皆在夜间,且必有暗号。
访客身份不明,但观其举止,多带江湖气,或行止有度像是受过训练。
所谈内容不明,但每次访客离去后,屋中灯火会摇曳更久,显示其心绪不宁或是在谋划什么。”
老鼬低声道:“指挥使的意思,是继续监控,摸清其全部联络网络,还是……”
“不。”
陈平摇头,声音冰冷,“指挥使有令,此人极其重要,亦极其危险。
陛下要活的,更要他背后所有的线。
我们现在动手,固然可能抓到他,但其同党必作鸟兽散,再难一网打尽。
必须耐心,等他们自己把线都亮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块黄石。
我打听过本地传说,黄石山有异石,遇有缘人可传天书。
此人化名‘黄石公’,又终日对石沉思,绝非巧合。
或许,那石头本身,或者石头所在,便是他们的联络标记或藏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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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安排人,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设法探明那石头的具体来历和周边情况。”
“那近日访客增多,是否意味着他们要有大动作?”老鼬问。
“很有可能。”
陈平目光锐利,“北疆战事将起,朝廷重心北移。
对于他们这些一直想颠覆大秦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可能会趁机在关东煽动叛乱,或与北方的匈奴暗通款曲。
我们必须盯死,记下每一个访客的特征、来去方向、时间。
同时,加派人手,反向追踪这些访客的来历和去向。
这张网,要织得足够大,足够结实,才能一网捞尽,不留后患。”
夜雾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更添几分神秘与诡谲。
茅舍内,张良依旧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块冰凉的黄石,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思与决绝。
他能感觉到,风暴正在迫近。
复国的希望似乎随着北疆烽烟的到来而闪现微光,但秦国的强大与严密,尤其是那个突然崛起、带来无数变数的天工院和秦风,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两双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耐心的眼睛里。
一张无形的、由黑冰台和陈平精心编织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以这间茅舍为中心,向着下邳、向着淮泗、向着更广阔的关东地区,缓缓张开。
猎物已然入彀。
而猎人,正在暗处,屏息静气,等待着最佳的收网时机。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带有夹层的竹管,将今夜观察所得,以密语快速书写在一小条浸过药水的薄绢上,小心卷好,塞入竹管夹层,然后交给老鼬:“立刻发出去,用最快的渠道,直送指挥使和……咸阳宫中。提醒他们,张良似有异动,恐与北伐战事有关,需加强关东各郡监控,尤其是与楚地、旧韩相关区域。”
“诺。”
老鼬接过竹管,身形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砖窑,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之中。
陈平依旧伏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一点孤灯。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张子房,天下第一谋士?亡秦第一刺客?”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且让陈某看看,是你的谋略深,还是我的网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雾锁下邳,孤灯不明。
而一场跨越十年恩怨、关乎帝国腹地安危的无形较量,已然在这淮水之畔的寒夜浓雾中,悄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蛛网已结,只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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