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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织机改良 一日十匹
    正月的关中,新年喜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祭祀的香火气。

    然而,在天工院木工坊深处新辟的“织机所”内,那“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却比任何节日的鼓乐更加急促、更加充满力量,预示着另一场静默却影响深远的变革,正在织机的飞梭与经线之间悄然发生。

    织机所内,光线明亮。

    十余架经过天工院匠师与墨家机关高手联手改良的“天工织机”,正由精心挑选的熟练织工操作着。这些织机,外观上与传统的踏板织机相似,但内部结构已有了天工翻覆的变化。

    最显着的改进,在于“提综”和“投梭”机构。

    传统织机需要织工用双脚交替踩踏踏板,带动综片上下运动,形成梭口,然后用手左右抛掷木梭,引入纬线,效率低下,且劳动强度极大。

    而“天工织机”,则采用了以水力或畜力驱动的“连杆-凸轮”机构,来自动完成提综动作,使经线开口更加迅速、规律。

    同时,设计了一种带有“弹簧复位”装置的“飞梭”,织工只需拉动一根绳子,飞梭便能依靠弹力,自动、高速地从梭道一端飞向另一端,完成引纬,大大减少了织工手臂的往复运动,速度倍增。

    此外,在经轴、卷布轴的传动上,也增加了调节张力和进退的机关,使织物更加平整紧密。

    针对不同织物,还设计了可快速更换的“花本”装置。

    此刻,织机所内,梭影如飞,令人眼花缭乱。

    织工们坐在机前,主要精力用于观察布面、更换纬线、处理断头,以及适时拉动飞梭的牵引绳。

    那“哐当”声,便是提综机构规律运动的声音,而“嗖嗖”的破空声,则是飞梭急速穿行的声响。

    只见一匹匹质地细密、花纹精美的蜀锦,或光滑如镜、洁白如雪的齐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织机上迅速延展开来。

    负责记录的吏员手持刻漏和算筹,紧张地计量着。

    “辰时三刻至巳时正,织蜀锦‘方胜纹’,长一丈二尺!”

    “巳时正至午时初,织齐纨素,长一丈五尺!”

    “午时初至午时三刻……”

    随着吏员一声声报出数据,旁边负责计算的博士快速拨动算盘。

    最终,当日的汇总数据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平均每机,日织锦可达一丈八尺至两丈!织纨可达两丈五尺至三丈!”

    织机所主事,一位姓蒲的墨家工匠,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若以蜀锦常幅二尺二寸、齐纨常幅二尺计,这便是……一日可出锦八到九匹,出纨十二到十三匹啊!”

    一日十匹!效率较旧式织机提升了何止五倍!而且,因为机械动作的稳定性,织物的品质更加均匀,疵点更少。

    更关键的是,大大降低了对织工极高熟练度和体能的要求,经过短期培训的普通织工,便能操作。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蒲主事与天工院的匠师们击掌相庆,不少墨家弟子也面露喜色。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意味着,昂贵精美的丝织品,有望以更低的成本、更大的产量进入市场,惠及更多人。

    很快,第一批由“天工织机”生产的蜀锦和齐纨样品,被送往少府和将作监验看。

    无论是锦缎的绚丽华美,还是纨素的洁白柔软,都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少府当即拍板,拨出专款,在长安、洛阳、成都、临淄等丝织业中心,筹建首批“官营天工织坊”,同时,也允许符合条件、愿意接受监管的民间大织坊,申请引进“天工织机”技术,但需缴纳一定的“技转费”并接受官坊的物料采购和定价指导。

    二月初,第一批产自长安“天工官织坊”的蜀锦和齐纨,正式在咸阳东市上柜发售。

    价格牌挂出,再次引起轰动——同等品质的蜀锦,售价只有以往市价的七成!齐纨更是只有六成半!

    东市“蜀锦庄”和“齐纨阁”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不仅咸阳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蜂拥而至,连周边郡县的客商也闻风赶来。

    丝绸,在这个时代不仅是奢侈品,更是重要的硬通货和上层社会交往的必需品。

    价格如此跳水,意味着更多的人能够消费得起,也意味着巨大的商机。

    “快!快!蜀锦‘联珠对鹿纹’,给我来十端!”

    “齐纨素,上等货,有多少要多少!我全包了!”

    “让开!我先来的!”

    店铺内人声鼎沸,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丝绸的快速流动,也带动了东市其他行业的繁荣。

    然而,在这片繁华喧嚣之下,几家原本在咸阳东市乃至整个关中丝绸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来自陈留、邯郸等地的大布商、绸缎庄,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洛阳,陈留。

    一处深宅大院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结冰。

    在座的几人,皆是掌控着中原乃至北方丝绸贸易命脉的巨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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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面前,也摆着来自咸阳的“天工锦”和“天工纨”,以及让人心惊肉跳的价目表。

    “一日十匹……价格只有我们的六、七成……”

    一个面色红润、但眼神阴鸷的老者,陈留大贾刘氏家主,手指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上,“诸位,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假以时日,关中、蜀地、齐地的‘天工丝绸’将充斥市面,我们手中的货,将变成无人问津的烂布!我们数代人经营的商路、店铺、信誉,将一文不值!”

    “刘公,这天工院欺人太甚!”

    一个来自邯郸的赵姓商人怒道,“先是盐,后是丝绸!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必须反击!”

    “如何反击?”

    另一人苦笑,“他们有朝廷支持,有新技术,价格低,品质不差。我们难道也去造那‘天工织机’?先不说能否造得出,就算造出,我们的成本能压到那么低吗?我们在蜀地、齐地,可没有自家的丝场、工坊!”

    刘氏家主眼中寒光闪烁:“硬拼技术、价格,我们自然不是对手。但,商场如战场,未必只有正面厮杀一途。”

    他缓缓道:“第一,断其源头。丝绸之根本,在于蚕丝。

    关中、蜀地、齐地固然产丝,然其产量有限,尤其是上等生丝。

    我们几家,掌控着陈留、邯郸、乃至江东大半的优质蚕丝供应。

    从即日起,联合起来,提高丝价,收紧供应,尤其是对关中、蜀地、齐地的丝商。

    同时,在产地散布消息,就说朝廷要强行压价收丝,让蚕农惜售。

    我看他们巧妇,可能为无米之炊?”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是扼喉之策。丝绸纺织,生丝是关键原料。

    “第二,阻其流通。”

    刘氏家主继续道,“我们的商队,遍布天下,与各地关隘、码头、市集的胥吏、帮会,多有交情。

    可以让他们在‘天工丝绸’的运输、过关、入市时,多些‘关照’。

    查验得仔细些,税费算得清楚些,地方上的‘规矩’也多些。

    拖延他们的时间,增加他们的成本。”

    “第三,坏其名声。”

    赵姓商人接口,阴笑道,“我们可以找人,在市面上散播流言,就说‘天工丝绸’看似光鲜,实则用料低劣,不禁洗涤,容易褪色,甚至用了邪法,穿之不祥。

    再找些托儿,买他们的布,故意弄出些‘质量问题’,闹将起来。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第四,” 刘氏家主最后道,声音压得极低,“朝廷里,我们也不是没有人。

    可以让人上书,言说丝绸乃奢靡之物,天工院不务正业,专研此道,乃是蛊惑君心,败坏风气。

    更可指其与民争利,致使千万织户失业,动摇国本。

    即便不能阻止,也要让朝廷有所顾忌,放缓推广步伐,给我们喘息和转型之机。”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大笔的金银如同流水般撒出,飞向各地的丝场、关卡、市井,乃至咸阳的某些府邸。

    一张针对“天工丝绸”的无形大网,开始悄然编织,笼罩向原料、运输、市场和朝堂舆论。

    机杼声声,梭如飞电,带来了生产效率的飞跃和市场的繁荣。

    但也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激起了下游既得利益者最猛烈、最不择手段的反扑。

    锦霞流彩的丝绸之下,交织的不仅是经纬线,更是利益、阴谋与无声的厮杀。

    天工院的织机,能否在这张由传统商业势力织就的罗网中,继续顺畅运转,将更多、更廉价的华美带入寻常百姓家?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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