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春雨,不似之前的寒凉,带着几分滋润万物的暖意,淅淅沥沥地落在渭水上,激起细密的涟漪。
渭水码头,新近挂起一块气派的匾额——“大秦市舶司”。
此处原本是少府下属管理关市、征收商税的机构之一,如今职能大大扩充,门前新贴的告示揭示了一场即将席卷商界的风暴。
告示由少府与天工院联合署名,标题为《试行“天工院-市舶司”联合采购与竞价新规》。
内容颇为详尽:自即日起,少府及朝廷各部门所需之非军械类大宗物资,如皮革、木材、药材、布匹、漆器、陶器等,凡价值超过百金者,将不再由少府官员私下接洽几家固定大商采购,而改由“市舶司”统一发布采购需求,在指定日期,于市舶司衙署内,举行公开“竞价”。
凡在大秦境内有固定铺面、身家清白、能提供相应担保的商贾,无论大小,皆可凭“市籍”和货物样品,提前报名参与竞价。
竞价当日,市舶司官员当众公布采购物品、数量、品质要求、交货期限,然后由参与商贾各自出价,价低质优者得。
整个过程,有天工院、御史台派员监督,确保公正。
中标者需与市舶司签订正式契约,缴纳保证金,按期保质交货后,方可结清款项。
同时,新规鼓励中小商贩组建“行会”或“合本”,以增强担保和供货能力。
对于以往难以接到官府生意的小商人,市舶司可酌情提供“联保”或介绍官营柜坊提供小额借贷支持。
告示一出,整个咸阳商界,尤其是中下层商贩,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沸腾了!
以往,朝廷的大宗采购,是少数背景深厚、与少府官员关系密切的大商贾的禁脔。
他们垄断货源,抬高价格,以次充好,赚得盆满钵满。
而无数中小商贩,只能捡些残羹冷炙,或者在大商贾的盘剥下赚点辛苦钱。
如今,这“竞价”新规,犹如一道阳光,穿透了厚重的垄断阴云!
“机会!天大的机会啊!”
一个经营皮货的小店主,挤在告示前,激动得脸色通红,“朝廷要采买牛皮五百张!若是往常,这等好事,想都别想,肯定是乌氏倮、田氏他们几家包了。可现在,只要我的皮子好,价钱合适,我也有机会!”
“何止是皮货!”
旁边一个药商兴奋道,“北伐大军需要药材!黄连、大黄、金疮药!我的药材都是亲自去山里收的,品质有保障!若是能中上一标,抵得上我往年一年的辛苦!”
“还有木料!漆器!布匹!”
人们议论纷纷,许多中小商贩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们开始互相串联,商议合伙,清点存货,准备样品,摩拳擦掌,准备在竞价场上一展身手。
然而,在这片中下层商贩的欢腾雀跃之上,咸阳商界的顶层,那些真正掌控着大宗贸易命脉的巨贾豪商,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愤怒。
“通宝”柜坊后院,花厅内气氛凝重。
在座的几人,无不是跺跺脚能让咸阳商界抖三抖的人物。
为首者,正是富甲天下、以畜牧起家、如今产业遍及盐铁、珠宝、借贷的乌氏倮。
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但此刻眼中却毫无平日笑意,只有一片冰寒。
“诸位,都看到了吧?”
乌氏倮声音不高,却压得花厅内一片寂静,“萧何与那天工院秦风,这是要将吾等赶尽杀绝啊!先是盐,后是丝绸,如今更是釜底抽薪,要动我等立身之本的官家采购!”
“乌公,这竞价之法,看似公允,实则是要打破我等经营多年的规矩!”
一个专营蜀锦的巨贾,姓卓,愤然道,“以往采购,价钱、品质、交货,都有默契。如今搞什么竞价,让那些阿猫阿狗都来插一脚,岂不是乱了套?他们为了中标,必然恶意压价,以次充好,最终受损的,还是朝廷,是北伐大业!”
“何止是乱套!”
一个控制着关中大半木材生意的商人接口,“这是明摆着要扶持那些小商小贩,打压我等!说什么‘联保’、‘借贷’,这是要断我们财路,去养那些泥腿子!长此以往,我等还有何威信可言?这商界,还有何秩序可言?”
乌氏倮冷冷道:“萧何、秦风,打的旗号是‘节用’、‘富民’、‘去中间之弊’。
哼,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想将朝廷采购之利,从我等手中收回,或分给那些听话的小商贩,便于他们控制罢了。
此乃‘与民争利’之极致!我等便是那被争之‘民’!”
“乌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卓姓商人道,“必须上书!向丞相,向御史大夫,向陛下上书!陈明此新规之弊!
就说此举看似降价,实则暗藏祸心:小商贩资本薄弱,供货不稳,一旦误了军国大事,谁人能担?
竞价易生恶意竞争,败坏商贾诚信之道。
更兼市舶司权力过大,易生贪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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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朝廷收回成命,仍用旧制,或徐徐图之。”
“光上书恐不够。”
另一人阴声道,“朝中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大人,也该动动了。
该递的话要递到,该送的礼不能少。
另外,这竞价不是要样品,要比货吗?咱们也可以让那些小商贩的货,出点‘意外’,或者,让他们根本拿不出足够的货来。
到时候,市舶司收不上货,耽误了事情,看萧何、秦风如何交代!”
乌氏倮微微颔首:“双管齐下。
卓公,你文采好,这上书之事,就由你牵头,我等联署。
其他人,各自动用关系,在朝在野,制造声势。至于给那些小商贩添点麻烦……”
他眼中寒光一闪,“做得干净些,莫要像孙老三那等蠢货,给人拿了把柄。”
“明白!” 众人应诺,纷纷起身离去。
很快,一份由乌氏倮、卓氏等十余位咸阳顶级巨贾联名,文辞恳切、引经据典的《谏止市舶司竞价新规疏》,便被递到了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乃至始皇的案头。
奏疏中,将竞价新规批得一无是处,扣上了“动摇国本”、“败坏商道”、“易滋奸弊”、“贻误军机”等一顶顶大帽子。
同时,朝中也有一些收了巨贾好处的官员,开始在不同场合,表达对“新规过激”的“忧虑”。
与此同时,咸阳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几个踊跃报名参与皮革竞价的小皮货商,存放生皮的仓库接连“走水”或“失窃”;一个药材商准备送去验看的优质黄连,一夜之间全部发霉变质;几个合伙准备竞标木材的小商贩,发现原本谈好的林场突然反悔,不愿卖木给他们……
中小商贩们刚刚燃起的热情,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和朝堂上吹起的冷风,浇得有些发凉,心中惴惴不安。
然而,这一次,萧何与秦风似乎铁了心。
就在联名上书送达的次日,始皇在章台宫召见了李斯、冯去疾、蒙毅、萧何、秦风等重臣,专议此事。
“陛下,乌氏倮等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皆为维护其垄断之私利!”
萧何当庭驳斥,他准备了详实的数据,“臣查近三年少府采购账目,同样品质之牛皮,官价较市价高出三成;药材高出五成;木材更高达七成!
其中多少落入私囊?若行竞价,以目前市价估算,仅北伐一项,便可节省采购费用至少三成,合钱逾百万!
此非与民争利,乃是为国节用,为民减负!
至于小商贩资本薄弱、供货不稳,新规已有‘联保’、‘监察’之制,可防其弊。
而大商贾把持货源、哄抬物价、以次充好,才是军国大患!”
秦风亦道:“格物之道,贵在求真、求效。
竞价之法,便是将市场之‘真’、价格之‘效’,置于阳光之下。
或许初期会有波折,然长远看,必能促进货殖流通,激励工匠改良,使物美价廉之货,能达于朝廷,达于百姓。
若因少数人之利,而阻天下大利,非明智之举。
臣请陛下,圣心独断,坚持新规,以观后效。”
李斯沉吟不语,他知始皇心意,也知新规于国有利,但乌氏倮等人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
冯去疾、蒙毅则明确支持萧何、秦风。
始皇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份联名奏疏上,手指轻轻一弹,将奏疏拂落案下。
“朕,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为的便是扫清壁障,畅通天下。”
始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货殖之道,亦然。
竞价新规,利国利民,虽有杂音,何足道哉?
着,市舶司新规,照常推行。
凡有阻挠新政、破坏竞标、滋事生非者,无论商贾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北伐在即,朕,要看的是实效,不是扯皮。”
圣意既明,再无转圜。
朝靴踏着宫中的雨水,萧何与秦风并肩走出章台宫。
雨丝渐密,但两人心中却是一片明朗。
“秦院主,接下来,怕是有硬仗要打。” 萧何低声道。
秦风望着雨幕中巍峨的宫阙,淡淡道:“萧司正放心。
他们用阴的,我们便用阳谋。
他们断货,我们便开源。
天工院的探矿队,不仅在找矿,也在寻找各地的特产原料产地。
少府可以提前与那些产地的诚信商人、官府签订长期供货契约,绕过这些中间巨贾。至于那些下作手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萱和墨家的人,不是吃素的。
陛下既然说了严惩不贷,那便从严。
正好,借这个机会,扫一扫咸阳商界这些积年的污浊之气。”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咸阳的街巷,也仿佛在冲刷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与阻挠。
货殖新规,如同一把锋利的改革之刃,在皇权的支持下,在“格物”理念的指引下,开始艰难而坚定地,割向那盘根错节、利益固化的商业旧秩序。
巨贾的震动,小贩的雀跃,朝堂的博弈,市井的暗斗……全都交织在这三月连绵的春雨之中。
而帝国庞大的商业血脉,能否因此变得更加畅通、健康、充满活力?
答案,就在这风雨与较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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