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关中,秋高气爽。
阳光透过“格物楼”顶层书房宽大的琉璃窗,洒在堆满图纸、模型、书籍和各类矿石、植物标本的巨大书案上,映出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茶香,以及一种属于理性与创造的独特气息。
这里是秦风在天工院内的专属书房兼工作室,平日除了最核心的几位先生,极少有人能踏入。
此刻,书房内却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大秦长公子,扶苏。
扶苏坐在秦风对面的一张圈椅上,身姿端正,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思。
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儒袍,更显得温文尔雅,与这充满“奇技”之物的书房略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目光清澈,态度诚恳,并无丝毫轻视或不适。
秦风亲手为扶苏斟上一杯清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是巴蜀新进的“官验”茶饼所沏。
扶苏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却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秦师,” 扶苏对秦风的称呼,自秦风兼任“实学堂”总提调、为皇室子弟讲授“格物”基础后,便从“秦院主”改为了更为尊崇的“秦师”, “学生近日,心中常感不安,有些困惑,想请教秦师。”
“公子但说无妨。”
秦风放下茶壶,神色温和。
他对这位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颇有好感,知其并非迂腐之人,只是所受教育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
扶苏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秦风:“秦师自执掌天工院以来,所行之事,所制之器,于强兵、于富民,确有大功,学生亲眼所见,亦深为叹服。父皇信重,恩赏有加,亦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然,学生亦看到,因天工院新法推行,盐铁之利重新划分,百工之序变动,旧有商贾匠户,生计受损,怨声不小。
朝中老臣,世家大族,对秦师……对天工院,亦多有非议,近日尤甚。
更闻河东、邯郸之事,血光迸现,虽系歹人作乱,然其根源,未尝不是新旧交替、利益冲突所致。”
扶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继续道:“学生尝读史,见商君变法,强秦而亡身;吴子治楚,功成而肢解。
非其法不善,乃骤变太急,树敌太多。
今秦师所为,开千古未有之新局,触动利益尤甚。
学生忧心,长此以往,新旧对立愈发尖锐,恐非国家之福,亦非……秦师之福。”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真挚的关切与期盼:“学生斗胆进言,秦师……是否可暂缓些许锋芒?
于推行新法、新器之际,亦予旧势力些许转圜之余地,些许补偿或安抚?
譬如盐铁之利,可否分润一二于旧商?譬如匠籍之制,可否对老匠人更为优容?譬如朝堂之上,可否对老臣稍假辞色,以示尊重?
如此,或可缓和矛盾,减少阻力,使秦师之‘格物’大道、富民强国之策,能更为平稳、顺畅地推行下去,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计。
此乃学生一点愚见,不知秦师以为如何?”
一番话,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充满了仁者悲悯与调和矛盾的理想。
扶苏是真正在为秦风担忧,为国家稳定考虑,希望以一种相对温和、渐进的方式完成变革,避免激烈的冲突与流血。
秦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思索之色。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任那清冽微苦的茶香在口中蔓延,也让自己有片刻时间整理思绪。
“公子仁厚,心怀天下,虑事周详,秦某感佩。”
秦风放下茶杯,声音平稳而清晰,“公子所言,确为老成谋国之道。徐徐图之,减少震荡,自是上策。”
扶苏眼中一亮。
“然,”
秦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锐利,“公子可知,何为‘变法’?何为‘科技’发展之窗?”
扶苏微微一怔。
“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秦风缓缓道,“公子以商君、吴子为例,可知他们变法之时,秦国、楚国是何等情势?
积贫积弱,内外交困,不变法,则国将不国。他们并非不想‘徐徐图之’,而是时势不允,旧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
今日之大秦,看似一统强盛,然北有匈奴虎视,内有关东余波,旧有制度、技术,已渐显疲态。
天工院所行,看似‘奇技’,实则是为帝国注入新的活力,开拓新的强盛之路。
此路,亦是逆水行舟。
若因阻力而放缓,甚至倒退,则旧势力反扑,新芽夭折,再想前行,难上加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井然有序的工坊和远处田野,背对扶苏道:“至于‘科技’……公子可将其理解为‘格物’所得之先进技艺与器物。
其发展,有窗口之期。
何为窗口?乃是指一旦某种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并能与国力、需求结合,便能带来一段时期的飞速发展与领先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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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抓住此窗口,全力推进,则可奠定数十乃至上百年的强国根基。
若因内部掣肘而犹豫、放缓,错过窗口,待他人亦窥得门径,甚至后来居上,则优势尽失,悔之晚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苏:“公子以为,我们给予旧势力转圜余地,他们便会感恩,便会配合吗?盐铁旧商,我们要分润利益,他们便会满足于小利,而放弃垄断暴利吗?
老派匠人,我们给予优容,他们便会欣然接受新法,学习新技,甚至将祖传秘方交出吗?
朝中老臣,我们稍假辞色,他们便会放弃对‘奇技淫巧’的鄙夷,放弃对自身地位被威胁的恐惧,真心支持变革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扶苏陷入了沉思。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想起近日听闻的、那些世家在暗地里的串联与对天工院的诋毁,想起老臣们在朝堂上对秦风封赏时那难以掩饰的嫉恨目光,想起河东盐案中那些凶徒的狠辣……似乎,退让与怀柔,并未换来预期的感恩与缓和。
“不会的,公子。”
秦风轻轻摇头,语气肯定,“利益之争,从来你死我活。理念之别,往往水火不容。
我们退一步,他们不会见好就收,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要求更多,直到将新法新器彻底扼杀,恢复旧观。
到那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已经取得的成果,更是推行变革的勇气与时机。”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扶苏平视,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公子,秦某并非不知进退、一味蛮干之人。
天工院每推行一策,每造一器,皆反复权衡,力求稳妥。
与郡守‘技术交换’,是为互利共赢,减少地方阻力。
设‘匠籍司’、‘实学堂’,是为建立新秩序,培养新人才,而非单纯打击旧匠户。
陛下厚赏,亦是稳定人心,彰显朝廷决心。”
“然,有些原则,不能退让。
‘格物’求真的精神不能退,技术进步的方向不能退,富民强国的目标不能退。
至于那些因变革而利益受损、心有不甘者,我们可以给予出路,如吸纳旧匠人入新坊,给予补偿,但绝不能允许他们阻碍大势。
对于心怀叵测、蓄意破坏者,则必须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此非不仁,乃是大仁——为天下更多百姓能享新法之利,为帝国能抓住强盛之机,不得不为!”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茶炉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阳光在秦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坚毅,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扶苏久久不语。
他自幼受儒家仁政、中庸思想熏陶,总以为凡事可调和,矛盾可化解。
但秦风的话,却如同重锤,敲碎了他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看到了变革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逻辑——利益的铁律,时代的浪潮,并不会因个人的仁慈与退让而改变方向。
他想起父皇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为君者,不可无仁心,亦不可无决断。妇人之仁,足以误国。” 此刻,他仿佛对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秦师……所言,发人深省。”
扶苏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忧思并未散去,但多了几分明悟与沉重,“是学生……想得简单了。只虑及缓和矛盾,却未思及变革之艰,人心之贪,时机之迫。”
“公子仁心,乃是美德,亦是未来为政之基。”
秦风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坐下,“只需记得,仁心需有智慧为骨,有决断为翼。
见小仁而忘大义,顾私情而损国本,非真仁也。
如何平衡仁心与铁律,如何在推行善政时减少阵痛,这或许,是比单纯的技术创造,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的学问。
公子日后,不妨于此多加思索。”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秦风的话深深记在心里。这一次谈话,对他思想的冲击,远比任何经义讲解更为深刻。
他开始意识到,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远非熟读诗书、恪守礼法那么简单,它需要面对复杂的人性、残酷的利益、以及时代洪流中那稍纵即逝的机遇。
窗外,流云舒卷,秋阳正好。
书房内,一场关于变革路径、仁政与铁律的理念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扶苏带着满腹的深思与新的困惑离去。而秦风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那些复杂的图纸与数据,眼神依旧坚定。
他知道,说服一位仁慈的王子理解变革的艰难,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小步。
前方,还有更多暗处的杀机、明面的争斗、以及技术突破那看似永无尽头的山峰,等待着他去面对,去攀登。
仁心与铁律,理想与现实,永远在这条充满荣耀与荆棘的“格物”之路上,交织、碰撞、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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