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秋婉走出御书房。
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比黑水河干净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武昭那些话。
三天。
她说三天给交代。
怎么交代？
说实话？说赤烬，说蚀，说谢霖川被控制，说那些杀戮不是他本意？
武昭会信吗？
就算信了，那几百条人命呢？
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庙里有个人在等她。
已经等了三天。
可能还在等。
也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加快脚步。
出皇宫，过午门，穿广场，一路往东。
街上人少了。
这个时辰，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她走到一处官驿门口，停下。
得弄匹马。
这身伤，靠两条腿走三百里，三天都走不到。
她正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琳师姐？！”
那声音带着惊喜，带着难以置信，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尖锐。
琳秋婉脚步一顿。
转头。
街角，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眼清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见了鬼。
江逍。
清罡门弟子，李刍风的徒弟。
那个在春风秋雨门展剑会上，被她几招击败、然后一路缠着她叫“师姐”的少年。
“你……你……”
江逍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没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站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看见她满身的绷带和血迹，脸色又变了。
“你受伤了？！谁伤的你？！还是那个谢霖川？！我替你报仇去！”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琳秋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
“没事。”
她说。
“你怎么在这儿？”
江逍被她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挠了挠头。
“我来打听你消息啊！”
“我来京城找陛下问问情况。”
“我刚到，正准备明天递牌子进宫呢，没想到……”
他眼睛又亮了。
“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
“琳师姐，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都快急疯了！……”
“我没事。”
琳秋婉打断他。
江逍一愣。
看着她那副清冷的样子，他讪讪闭上嘴。
但眼睛还是盯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琳秋婉看着他。
这个少年，每次见面都这副热络的样子。
叫师姐叫得比亲师弟还亲。
明明被她打过，却一点都不记仇。
反而追着她问这问那，问剑法，问修行，问江湖上的事。
她不太会应付这种人。
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江逍。”
她开口。
江逍立刻立正。
“在！”
“我得走了。”
江逍愣了愣。
“走？去哪儿？”
琳秋婉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江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挠了挠头。
“那个……琳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你说出来，我帮你啊！”
“让我跟着你。”
他拍着胸脯。
“我现在可厉害了！这几个月又突破了！！”
琳秋婉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我需要一匹马。”
江逍眨眨眼。
“马？”
“就这？”
“我帮你弄啊！”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琳师姐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说完，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琳秋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消失的背影。
月光照着她清冷的脸。
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不到一刻钟，江逍就回来了。
手里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膘肥体壮，鞍具齐全。
“给！”
他把缰绳递过来。
琳秋婉接过，看了看那马，又看向他。
“哪儿来的？”
江逍挠头。
“那个……官驿那边偷的。”
琳秋婉：“……”
“不对，不是偷！”
江逍连忙摆手。
“我留了钱了！”
“真的！留了一锭银子！”
琳秋婉看着他。
看了几息。
“回头记得还回去。”
“是是是！一定一定！”
江逍连连点头。
琳秋婉翻身上马。
动作很慢，扯动了伤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逍看在眼里，忍不住问：
“琳师姐，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你伤成这样，要不我先送你？我跟你一起？”
琳秋婉低头看他。
“不用。”
“你回去告诉你陆师姐，我还活着。”
“其他的，别问。”
江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这位师姐的性子。
说一不二。
不想说的，问死都不会说。
他只能点头。
“好。”
“那我怎么跟她说？说你没事？说你伤得不轻？说你……”
“就说我活着。”
琳秋婉打断他。
“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江逍愣了愣。
“回来？你还会回来？”
琳秋婉没有回答。
只是勒了勒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两步。
她忽然停下。
回头。
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江逍。”
“在！”
“谢谢你。”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
江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呆了很久。
他挠着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她要去哪儿？”
“怎么还一身伤？”
“要不要追上去？”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
师姐不让问，就不问吧。
反正她说了，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抬头看着月亮。
夜色里。
琳秋婉策马疾驰。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一路往东。
风在耳边呼啸。
伤口在疼。
血在渗。
但她顾不上。
她只是拼命催马，拼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