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山道，山道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羊肠小路。
琳秋婉下马。
那匹黑马喘着粗气，浑身是汗，跑不动了。
她拍拍马脖子，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树上。
“等着。”
她低声说。
然后，她迈步往山里走。
没有路。
只有乱石和荆棘。
天亮了。
她踩着那些石头，拨开那些荆棘，一步一步往前走。
伤口在疼。
每走一步，那些刚缝合的伤口就像被人用刀再割一次。
她咬着牙。
没停。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门歪着，半开着，里面没有光。
琳秋婉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座庙。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在里面吗？
还在吗？
还是已经……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步子很慢。
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庙门口，她停住。
庙里很暗。
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光柱里，能看见破败的神像，能看见倒塌的供桌，能看见满地的灰尘和碎石。
还有——
一个人。
靠着神像底座，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看不清脸。
膝盖上横着一把刀。
刀身漆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陌刀。
折风。
她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惨白。
比三天前还白。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衣服上也是，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硬块。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琳秋婉蹲下身。
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他嘴唇的时候——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
重得像铁钳。
琳秋婉一愣，低头看去。
谢霖川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睁着。
黯淡，疲惫，布满血丝。
但他在看她。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琳秋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
“嗯。”
她应了一声。
谢霖川盯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手。
“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神像底座上。
琳秋婉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庙外，风呼啸。
庙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
琳秋婉开口：
“伤怎么样？”
“死不了。”
谢霖川嘴角扯了扯。
他顿了顿。
“见过皇帝了？”
琳秋婉一愣。
“你怎么知道？”
谢霖川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见了。”
她说。
谢霖川等着。
琳秋婉沉默了一瞬，把御书房里的事简单说了。
武昭的愧疚。
武昭的质问。
武昭等一个交代。
还有……
“他说，那几百条人命……”
谢霖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膝上的刀。
过了很久。
“他说的没错。”
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些人是我杀的。”
琳秋婉转头看他。
光下，他的侧脸惨白，轮廓硬朗。
“你当时被控制了。”
她说。
谢霖川摇头。
“那又怎样？”
“刀是我握的。”
“人是我杀的。”
他抬起眼帘，看向她。
“你那个道心之誓，什么时候兑现？”
琳秋婉瞳孔微缩。
谢霖川看着她。
“你不动手，反噬只会越来越重。”
“我已经感觉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不稳。”
“你在硬撑。”
琳秋婉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谢霖川等了等，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
“你管我。”
她说。
谢霖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忽然，他脸色一变。
眉头皱紧，手猛地捂住心口。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弓下去。
琳秋婉脸色骤变。
“怎么了？”
她伸手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沙哑疲惫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震颤。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琳秋婉的手僵在半空。
“赤烬……”
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谢霖川——不，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意志——盯着她。
暗金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
疲惫？
“别紧张。”
他开口，声音确实是赤烬的调子。
“只是出来透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着心口的手，嘴角扯了扯。
“那小子太能忍了，伤成这样都不吭声。再不出来，他得把自己憋死。”
琳秋婉盯着他。
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赤烬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放心，我现在这状态，打不过你。”
“那一剑，把我最后那点家底都掏空了。”
他顿了顿。
“得养很久。”
“很久很久。”
琳秋婉没有松手。
“你想干什么？”
赤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庙外。
“什么都不想干。”
他的声音很轻。
他收回视线，看向琳秋婉。
“你知道你道心反噬，有多严重吗？”
琳秋婉的手，微微一紧。
赤烬盯着她。
“我看得见。”
“你体内那道裂痕，已经快蔓延到神魂核心了。”
“再撑下去，不用我出手，不用任何人动手，你自己就会碎。”
“从里面，碎掉。”
琳秋婉沉默。
赤烬等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
“你们这些傻子，都一个德行。”
他闭上眼。
暗金色的光芒，从那双眼睛里褪去。
再睁眼时，又恢复了谢霖川那黯淡疲惫的眼眸。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
琳秋婉开口。
谢霖川摇头。
“别问。”
“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靠回神像底座，闭上眼。
“让我歇会儿。”
琳秋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满头的汗，那微微颤抖的手。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他旁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