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幽州
太阳挂在头顶,白得晃眼。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焦土,黑褐色,干裂,裂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烧焦的骨头。风一吹,卷起黑色的灰烬,落在人身上,落在马身上,落在那些残垣断壁上。
这里曾经是个镇子。
现在只剩几堵半塌的墙,歪歪斜斜戳在那儿。墙根下堆着瓦砾,瓦砾里长出几株野草,蔫头耷脑的,像是随时会死掉。
路上没人。
一个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黑灰,呜呜地吹。
琳秋婉勒住马,看着这片荒芜。
燕绫娇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
只是看着那些残骸,那些黑灰,那些被烧成焦炭的木头。
脑子里想着,那个姓吴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一个大夫,跑这种鬼地方?
陆云溪四处张望。
“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燕绫娇摇头。
“住不了。狰魁过后,这边就没什么人了。活着的都跑了,没跑的都死了。”
她顿了顿。
“现在这边活动的,只有几拨人。”
“哪几拨?”
“牢工。”
燕绫娇说。
“朝廷调来的,修城墙,修路,收尸。一批一批的,干完就走,换下一批。”
“还有官兵。驻守的,巡逻的,防止零星妖祟再来的。”
“还有……”
她指了指远处。
“狱镜司的人。”
琳秋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远处,有一个营地。
不大,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营地中间竖着一面旗,黑底红纹,饕餮图案若隐若现。
狱镜司的旗。
“他们来干什么?”
琳秋婉问。
燕绫娇说:
“监部。”
“这种地方,重建也好,收尸也好,总得有人看着。监部就是干这个的,督工,查账,盯着那些牢工别闹事,也盯着那些官兵别乱来。”
她顿了顿。
“狱镜司的人,哪儿都有。”
琳秋婉沉默。
她看着那个营地,看着那面旗。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通行记录。
那个姓吴的,要跑来幽州,肯定得过关卡。哪怕幽州现在没人管,进出的路总得有人守着。尤其是这种战后重建的地方,朝廷肯定盯着严。
他要是正常进来,官牒上肯定有记录。
要是没记录……
那就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偷偷摸摸,就有别的路子。
有别的路子,就能顺藤摸瓜。
她看向燕绫娇。
“狱镜司那边,能不能查通行记录?”
燕绫娇一愣。
“通行记录?”
“对。”
琳秋婉说。
“那个吴大夫,要是从官道进来,肯定有记录。他叫什么,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什么时候进来的,都得记。”
“要是没记录……”
她顿了顿。
“那就说明,他不是正常进来的。”
燕绫娇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她看着那个营地。
“走,去问问。”
……
营地不大。
帐篷围着,中间空出一片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蹲在那儿,对着一堆账册模样的东西在忙活。
营地门口站着两个狱镜司的兵,穿着黑甲,腰间别刀,一脸生人勿近的样。
看见三匹马过来,两人把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干什么的?”
燕绫娇翻身下马,走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扔给那个说话的兵。
那兵接住,低头一看。
脸色变了。
赤阳派,门主令。
江湖三大传说之一。
那兵连忙双手捧着令牌,递还给燕绫娇。
“燕……燕门主!小的有眼无珠!”
燕绫娇收起令牌。
“你们监部的主事在吗?”
那兵连连点头。
“在在在!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一溜烟跑进营地。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从帐篷里出来。
四十来岁,瘦,穿着狱镜司的官袍,腰间挂着块监部的腰牌。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精得很。
他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燕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看了看燕绫娇身后的琳秋婉和陆云溪,目光在琳秋婉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几位是……”
燕绫娇摆手。
“我朋友。来查点东西。”
中年人点头。
“燕门主请说,在下一定尽力。”
燕绫娇看了琳秋婉一眼。
琳秋婉上前一步。
“我想查最近一个月的通行记录。”
中年人一愣。
“通行记录?”
“对。”
琳秋婉说。
“从各州进幽州的,官道上登记的,都查。”
中年人看着她。
“姑娘是……狱镜司的人?”
琳秋婉摇头。
“不是。”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姑娘想查通行记录,可有上面的手令?”
琳秋婉没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春风秋雨门的令牌,之前重伤想给了谢霖川又被他还拒了。
中年人看见那令牌,才知道琳秋婉身份。
“下官……下官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得罪!”
琳秋婉收起令牌。
“能查了吗?”
中年人爬起来,连连点头。
“能!姑娘这边请!”
他领着三人进了营地,走进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堆满了册子,一摞一摞的,高的能到人腰。几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在翻看记录,看见来人,都站起来。
中年人挥手。
“把这些日子进幽州的通行记录,全搬出来!”
文书们忙活起来。
搬的搬,找的找,翻的翻。
很快,一堆册子堆在琳秋婉面前。
“姑娘,这就是最近一个月的。”
中年人殷勤地说。
“您要找谁?下官帮您查。”
琳秋婉摇头。
“我自己来。”
她坐在那儿,一本一本地翻。
翻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名字,都看过去。
燕绫娇和陆云溪在旁边等着。
时间慢慢过去。
太阳往西斜。
帐篷里的光线暗下来。
有人点了灯。
琳秋婉还在翻。
翻完第三本,翻第四本。
翻完第四本,翻第五本。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日期:十二天前。
姓名:吴有德。
籍贯:青州。
事由:行医。
备注:无。
她盯着那个名字。
吴有德。
姓吴。
大夫。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年人。
“这个人,往哪儿去了?”
中年人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字。
他想了想,叫来一个文书。
“这个,查查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文书翻了翻另一本册子,说:
“往北,长城方向。”
琳秋婉眼神一凝。
“长城?”
文书点头。
“对。当时登记的,说是去那边给牢工看病。”
琳秋婉沉默。
长城方向。
那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墟。
和还没清理完的尸体。
他去那边干什么?
她站起身。
“多谢。”
中年人连忙摆手。
“姑娘客气了。还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尽管说。”
琳秋婉摇头。
“够了。”
她走出帐篷。
燕绫娇和陆云溪跟出来。
“找到了?”
陆云溪问。
琳秋婉点头。
“十二天前,往长城方向去了。”
燕绫娇皱眉。
“长城那边,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去那儿干什么?”
琳秋婉没说话。
只是看着北方。
天快黑了。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边。
在某个地方。
等着她。
“走。”
她翻身上马。
燕绫娇看着她。
“天黑了,明天再走吧。”
琳秋婉摇头。
“现在走。”
燕绫娇叹了口气。
她知道劝不动。
她也翻身上马。
陆云溪跟上。
三匹马,出了营地,往北。
马蹄声碎在夜色里。
身后,那面狱镜司的旗,还在风中飘着。
营地里的灯火,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