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冷冷地挂在天上。星光太淡，照不亮路，只能勉强看清前面马匹的影子。
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跑。
跑得不快。
路太破了。
狰魁过后，这条路就被踩烂了。到处都是坑，到处都是裂口，马跑上去得小心，不然一脚踩空，腿就断了。
琳秋婉走在最前面。
她没看路。
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好像这样盯着，就能看见那个人似的。
燕绫娇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四周。
这地方太荒了。
荒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边都是黑漆漆的荒野，偶尔能看见几棵烧焦的树，戳在那儿，像鬼影似的。风一吹，呜呜响，听着像有人在哭。
“这鬼地方。”
燕绫娇低声骂了一句。
陆云溪在旁边，没说话。
她攥着缰绳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冷。
这地方，比凤翎州冷多了。
跑了两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白。
官道前面，忽然出现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很长。
很高。
横亘在天地之间。
琳秋婉勒住马。
燕绫娇和陆云溪也停下。
三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影子。
随着天色渐亮，那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道城墙。
灰黑色的墙体，有些地方完好，有些地方塌了，塌掉的缺口能塞进去几十个人。缺口处堆着新砌的石头和木料，和凤翎州城关的缺口一样，正在慢慢修复。
城墙脚下，是一片废墟。
曾经是兵营，是驻地，是来来往往的人生活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堆瓦砾，和瓦砾间偶尔露出来的、烧焦的木头。
琳秋婉看着那道墙，看着那片废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狰魁，就是从这里冲进来的。
从那个缺口。
冲进来，杀了很多人。
然后一路南下。
杀到……
她收回思绪。
“走。”
她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片废墟里，有人。
很多。
穿着灰色囚服的牢工，正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有的搬石头，有的抬木头，有的拿着铁锹挖地，挖出来的东西装进筐里，抬到一边堆着。
旁边站着穿黑甲的官兵，手里拿着刀枪，盯着那些牢工干活。
更远的地方，有几顶帐篷。
帐篷外面，蹲着几个穿黑衣的人。
狱镜司的。
监部。
琳秋婉勒住马，看着那些牢工。
燕绫娇在旁边说：
“这是在收尸。”
琳秋婉看着她。
燕绫娇指了指那些牢工翻找的地方。
“狰魁杀了那么多人，尸体到处都是。有些埋了，有些没埋，有些埋了又被野狗刨出来。现在派人来收，收回去烧了，免得生瘟疫。”
琳秋婉沉默。
她看着那些牢工，一锹一锹地挖。
挖出来的东西，装在筐里。
筐里有什么，看不清。
但能猜到。
她移开视线。
“找人问。”
她翻身下马。
燕绫娇和陆云溪也下来。
三人牵着马，走向最近的一顶帐篷。
帐篷外面蹲着的那几个黑衣人，看见有人过来，都站起来。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看起来是领头的。
他打量了三人一眼。
目光在燕绫娇身上停了一瞬。
“三位是？”
燕绫娇没说话。
琳秋婉上前。
“十二天前，有没有一个大夫来过这里？”
疤脸愣了一下。
“大夫？”
“对。”
琳秋婉说。
“姓吴，青州口音，五十来岁，瘦。”
疤脸想了想。
“十二天前……”
他看向旁边几个人。
“你们有印象吗？”
几个人都摇头。
疤脸看向琳秋婉。
疤脸又思考许久后，态度恭敬。
“姑娘，您要找那个人，小的真没印象。不过十二天前，确实来过一批大夫。”
琳秋婉眼神一动。
“一批？”
“对。”
疤脸说。
“朝廷调来的，给牢工看病。来了十几个，分到各个营地。我们这营地分了三个，不过不是十二天前，是十天前。”
琳秋婉想了想。
“那些大夫，住在哪儿？”
疤脸指了指长城方向。
“那边，有个临时的营地。专门给大夫和工匠住的。”
他顿了顿。
“不过，姑娘，那些大夫都是朝廷调来的，有名册。您要是想查，可以去监部那边要名册。”
琳秋婉点头。
“多谢。”
她转身。
燕绫娇和陆云溪跟上。
走了几步，琳秋婉忽然停住。
回头。
“你刚才说，十二天前那批，和十天前那批，不一样？”
疤脸点头。
“对。十二天前那批，是第一批，来了就走，没久待。十天前那批，是第二批，要待一个月。”
琳秋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
那个临时营地，在长城脚下。
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帐篷外面晾着衣服，堆着药材，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正蹲在地上熬药。
琳秋婉走过去。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吴的大夫？”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问：
“姑娘找谁？”
“姓吴，吴有德。”
那人想了想。
“吴有德……没听过。”
旁边一个年轻的忽然说：
“哦，你说那个老吴啊？他不是我们这儿的。”
琳秋婉看向他。
“他在哪儿？”
年轻的说：
“他刚来那天，待了半天，就说要去别的地方。说是那边伤兵多，缺大夫。上面就把他调走了。”
琳秋婉眼神一凝。
“调去哪儿了？”
年轻摇头。
“不知道。他走得急，没细说。”
琳秋婉沉默。
又是这样。
每次快追上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帐篷，看着那些熬药的人。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这地方，除了长城，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大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疤脸说的——
第一批，来了就走，没久待。
第二批，要待一个月。
那个吴大夫，是十二天前来的。
是第一批。
来了就走。
没久待。
他不是被调走的。
他是自己走的。
走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长城。
那墙，那么高。
那么长。
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
等着她。
“走。”
她翻身上马。
燕绫娇看着她。
“去哪儿？”
琳秋婉看着那道长城。
“过去看看。”
燕绫娇皱眉。
“那边什么都没有。”
琳秋婉没说话。
只是一夹马腹，往长城方向跑去。
燕绫娇叹了口气。
和陆云溪一起，跟上去。
三匹马，朝着那道灰黑色的高墙，越跑越近。
身后，那个临时营地，越来越远。
那些熬药的人，抬头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看了几眼。
又低头，继续熬药。
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