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陈默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散了。
南极到京城,中间转了好几趟航班,加起来快四十个小时。
团队分批回国,MC们各回各家,工作组的人直接放了三天假。
陈默没回家。
他在机场洗手间用凉水拍了把脸,灌了罐红牛,打车直奔台里。
路上他刷了一眼手机。
跑男第二季澳洲行第二期,昨晚播了。
就是那个“继承者游戏”——别墅抢地块大富翁那几期。
微博热搜挂了四个。
#范成成点兵点将找到房契#
#李辰三度跪舔换老板#
#Baby厕所收费站#
#跑男澳洲行笑到缺氧#
陈默点进去,随手翻了几条热评。
“我哭了,范成成那个点兵点将真的是全剧最大悬疑,藏的位置他用玄学找到了,这合理吗???”
“李辰这一期跪了三次,膝盖不要钱的吗哈哈哈哈哈”
“Baby把厕所圈了收过路费那段我笑到室友报警”
“说实话这季跑男的游戏设计太牛了,每一期都不一样,导演组到底什么脑子”
“求求了第三季什么时候录啊!!!催更催更催更!!!”
类似的催更留言刷了几百条。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会儿眼。
收视率的事儿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事儿。
跑男第二季还剩南极特辑没播,但录制已经全部结束了。
第三季他不打算马上录。
但台里下半年的黄金档不能空着。
他得填一个新坑。
这个坑,他已经挖好了。
就看台里的人敢不敢跳。
……
京城卫视大楼。
陈默拎着个塑料袋进了楼。
袋子里装着一只毛绒企鹅玩偶,是从南极科考站纪念品柜台买的。
一路上还是老样子,打招呼的人一茬接一茬。
“陈导回来了!”
“陈导辛苦了!南极冷不冷啊?”
陈默笑着应付了几句,直奔楼上。
赵刚的办公室。
门开着。
陈默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赵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边一杯茶,冒着热气。
“师兄。”
陈默敲了两下门框,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给你带了礼物。”
赵刚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什么?”
陈默把企鹅玩偶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那企鹅歪着脑袋,黑豆眼,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呆萌。
赵刚看了三秒。
“你大老远从南极给我带了个……毛绒玩具?”
“这叫心意。”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长城站的限量款,全球就那一个纪念品柜台有卖。”
“我闺女三岁都不玩这个了。”
赵刚把企鹅拨到一边,但没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素材我看了。”
陈默停下喝水的动作。
“张鹏那边回来之前先传了一批粗剪回来,我挑着看了几段。”
赵刚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
“饺子那段,科考队员看家人视频那段,秦班长敬礼那段。”
他停了一下。
“拍得不错。”
从赵刚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等于别人竖着大拇指夸半小时。
陈默心里踏实了一半。
“政治任务完成了。”赵刚敲了敲桌子,“上面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对咱们去南极录制这个事儿评价不低。”
“那就好。”
陈默放下水杯,搓了搓手。
该说正事了。
“师兄,跑男第三季的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赵刚挑了下眉毛。
“第二季还没播完呢,你就想第三季了?”
“不是想第三季。”
陈默往前探了探身子。
“是不想第三季。”
“至少今年不录。”
赵刚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说说。”
“从去年年底到现在,第一季、第二季连着录,中间没停过。”
陈默掰着指头算。
“泰国、韩国、迪拜、澳洲、南极,大半年时间,MC们跟着我满世界跑。陈贺的腰伤复发了两次,沙益在澳洲差点中暑,Baby瘦了快十斤。”
他顿了顿。
“团队也一样,张鹏扛机器扛到肩膀脱臼,林薇连着三个月没回过家,壮哥在南极脚趾头冻伤了。”
赵刚没说话,等他说完。
“IP需要沉淀期。观众催更是好事,说明热度在,但要是第三季赶着上,质量掉下来,口碑崩了,那才是真完蛋。”
陈默的语气很认真。
“等明年开春再录第三季,时间刚刚好。”
赵刚端起茶杯,吹了吹。
“这话在理。”
他喝了一口。
“但这进度是谁赶出来的?”
赵刚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调侃。
“过完年你自己急吼吼地开机,说什么趁热打铁,一口气录到底。现在跟我说太伤艺人了?”
陈默干笑了两声。
“那不是当时形势所迫嘛。”
“行了,别给自己找台阶了。”
赵刚放下茶杯,语气变了。
“你说的我都理解。但有个现实问题你得面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排期表,推过来。
“下半年周末黄金档,跑男播完之后,空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表。
七月到十二月,周六晚八点那个格子,空白一片。
“隔壁芒果台下半年要上两档新综艺,江南卫视也在憋大招。”
赵刚敲了敲排期表。
“咱们要是这半年没东西顶上去,市场份额会被吃掉。等明年跑男第三季回来,观众都跑了。”
陈默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口水。
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的几个字——
《极限挑战》
策划案 v3.0
密级:内部
陈默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我说不录跑男第三季,没说下半年让黄金档空着。”
赵刚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两秒。
伸手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策划案。
翻了第一页。
翻了第二页。
往后翻的速度越来越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赵刚把策划案合上,放在桌上。
摘下眼镜。
“你什么时候写的?”
“闲下来没事就写写。”陈默靠在椅背上。
“全开放式录制,没有固定游戏环节,会选择一些社会议题,让MC在真实场景里博弈。”
赵刚把策划案的核心概念复述了一遍。
“胆子不小。”
“跑男证明过我的胆子了。”
赵刚没反驳。
他把策划案重新翻开,指着第三页。
“MC阵容你写的是六个男艺人,没有女MC?”
“对。”
“这个在会上会被打回来。”
“我知道。”陈默点头,“所以明天审核会,你得帮我顶一下。”
赵刚看了他一眼。
半晌。
“先过了会再说。”
第二天。
京城卫视六楼,第一会议室。
空调冷风直直往下灌。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十二把皮转椅坐了九个人。
赵刚坐主位,手里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陈默拉开椅子,大刺刺地坐在他右手边。
对面,三个台内分管领导一字排开。旁边还坐着两个节目审核部的大拿。
一份份刚打印出来的《极限挑战》策划案,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摆在每个人面前。
气氛不对。
几张脸拉得老长,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果然。
节目审核部的刘主任第一个开炮。
他把手里的策划案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导,这份方案我昨晚连夜看了两遍。”
他身子往前探,死死盯着陈默。
“说实话,概念挺新。但咱们做电视的,不能光图新鲜。这风险,太大了。”
刘主任屈起食指,用力敲击着桌面第四页的位置。
“第一,全男阵容。连个固定女MC都没有。现在的综艺市场,哪家不是俊男靓女搭配干活?没有女明星撑场面,年轻观众看什么?看几个大老爷们侃大山?”
“第二,没有固定环节。”刘主任越说语速越快,唾沫星子乱飞。“你那《跑男》好歹还有个撕名牌兜底。观众知道每期最后有大戏看。你这方案倒好,完全开放式。看六个男人在大街上瞎溜达?这收视率谁来保证?”
“第三,社会实验。”刘主任冷笑,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这词儿听着是挺唬人。但落地怎么弄?把几个身价千万的明星扔到大街上,没有台本,没有保安清场。万一出了乱子,舆论怎么控?谁来担责?”
一通输出。
条理清晰。
全盘否定。
刘主任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意见。这本子得大改。加女MC,保留固定游戏环节,把不可控的社会实验部分砍掉。稳妥第一。”
旁边,周副总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赞同老刘。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咱们台现在全靠《跑男》撑场面,这块金字招牌不能砸。新节目搞这么大阵仗去赌,不值当。”
另一位分管领导跟着帮腔。
“要不这样,折中一下。先弄个半小时的试播集,放深夜档探探路?”
三个人。
三张嘴。
句句不离“稳妥”,字字都在打压。
赵刚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陈默看了看左边,又扫了眼右边。
他轻笑一声。
拉开椅子。
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