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来得毫无征兆。
餐厅里的暖黄灯光像被人一把掐灭,连应急灯都没亮。
只有墙角警报器的红色脉冲光一闪一闪,照出每个人惊愕的脸。
老赵的椅子“哐”地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
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备用电源怎么没切?”
老赵的声音又急又硬,朝门口方向迈了一步。
秦班长几乎是同时起身的。
筷子被他直接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往门口去了。
“是不是暴风雪冻裂了管线?”
老赵一把拉开门,走廊里漆黑一片。
风声从建筑外壳灌进来,呜呜地响。
小林也站了起来,手摸到了墙上的应急手电架。
架子上空的。
“手电呢?”
小林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紧。
邓抄和陈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这不会是真停电了吧?”
陈贺的声音有点发虚。
沙益往椅子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桌沿。
王保强在黑暗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咋办?出去修吗?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啊。”
李辰默默站了起来,挡在Baby和小鹿前面。
秦班长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冲老赵喊了一句:“你去机房,我去配电间,小林留守。”
老赵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
一束光从天花板打了下来。
不是应急灯,不是手电。
是投影仪的光。
柔和的,暖调的,正正打在餐厅尽头那面白墙上。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温暖的亮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班长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老赵扭过头,盯着那片光。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广播响了。
不是警报声,不是电子提示音。
是陈默的声音。
很平,很稳。
“各位,别急。电没停。”
秦班长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他没转身,但身体僵在原地。
“是我让人关的。”
陈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回荡在黑暗的餐厅中。
老赵慢慢转过身,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广播喇叭。
“你什么意思?”
老赵的语气不太好。
科考站停电,在南极是一级事故。
刚才那几秒钟,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所有应急流程。
“赵哥,坐下。”
陈默的声音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请你们都坐下来。”
停顿了两秒。
“在座的每一位科考人,你们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了。”
餐厅里没人说话。
风还在外面刮。
“你们把思念藏在每一次气象数据里,藏在每一封发不出去的邮件里,藏在每一个失眠的极夜里。”
陈默的声音继续从广播里传出来。
“我们这次来之前,提前一个月,跑遍了你们的老家。”
小周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一些人。”
陈默说。
“他们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白墙上的投影亮了。
画面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一个厨房。
不大,灶台上放着一个面盆,旁边堆着白菜和猪肉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个饺子,捏到一半停下来了。
旁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
老太太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声。
中年男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妈,你说。”
老太太又低头捏了两下饺子,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抬起头。
“瑞儿啊。”
小周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手里的纸杯掉在桌上,水洒了。
“妈给你包着饺子呢。白菜猪肉的,你从小就爱吃。”
老太太说着说着,手又去摸面盆里的面剂子。
“馅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妈现包。”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爸腿好多了,能下楼遛弯了。你别惦记。”
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你爸一个人坐客厅看南极的纪录片。”
她笑了一下。
“他说看看那边啥样,好跟你有话说。”
小周没有动。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嘴。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旁边的陈贺伸手搭上他的肩,没说话,就那么搭着。
画面切了。
一个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扎着马尾。
她膝盖上趴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支蜡笔。
小丫头举起一张画纸。
画上画着一个穿绿衣服的火柴人,站在一大片白色里。
旁边画了几只黑白的企鹅。
火柴人头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爸爸是南极的超级英雄!”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把画纸往镜头前怼。
年轻女人搂着孩子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小丫头的脑袋。
然后她抬头看镜头。
“国栋,家里都好。你安心干你的。”
她顿了一下。
“就是闺女那颗门牙长出来了。有点歪。”
她笑着说。
“等你回来带她去矫正。”
老赵背过身去了。
他一米八三的大个子,肩膀绷得死紧。
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没出声。
李辰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己兜里的纸巾掏出来,放在老赵手边的桌上。
画面又切了。
这一次出现的背景不是家里。
是一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锦旗和合影。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勋章。
他身边站着一个更老的老头,拄着拐杖,背已经弓了。
拄拐杖的老头眯着眼看镜头,好像看不太清。
穿军装的老人开口了。
“卫国。”
餐厅里的秦班长猛地站直了。
“你在长城站一年多了。干得怎么样,报告上我都看了。”
穿军装的老人声音很沉。
“长城站交给你。”
他停了一下。
“我们放心。”
旁边拄拐杖的老头终于看清了镜头,嘴巴动了两下。
他抬起一只手,想摆摆。
没说出话来。
秦班长整个人绷成一根铁棍。
他没有坐下。
两脚并拢,后背挺直,右手抬起来,贴在额角。
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在抖。
眼泪从他那张冻土一样的脸上滚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板上。
没有声音。
整个餐厅,除了广播里的视频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邓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
他鼻子堵得厉害,使劲吸了两下。
Baby已经把脸埋在胳膊里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鹿扭着头看窗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他不停地眨眼,眼眶通红。
范成成从桌上抽了一沓纸巾,站起来,走到小周旁边递过去。
又走到老赵旁边,放了一沓。
最后走到秦班长身边。
秦班长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范成成没敢打扰。
他把纸巾放在旁边的桌角上,退回来了。
王保强搓着鼻子,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闷声说了一句:“俺想俺妈了。”
没人接话。
但沙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视频里还在播。
小林医疗官的那段。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医院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翻着跟小林的聊天记录。
“晓曼,上周值夜班的时候,我梦见你了。”
他笑了一下。
“梦见你跟我说,南极的星星特别亮。”
他低下头。
“我醒了以后看了一眼窗外。”
“城里看不见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但我知道你能看见。”
小林一直站着。
她没坐下来。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
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掉眼泪。
但她的下巴在抖。
视频结束了。
白墙上的投影光慢慢暗下去。
餐厅陷入黑暗。
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充满整个餐厅。
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纸杯里的黄酒还没动。
陈默从餐厅后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
走到长桌中间,站定。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科考队员,MC,工作人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红。
眼睛都带着湿。
陈默举起纸杯。
“这杯,敬长城。”
他停了一下。
“敬英雄。”
秦班长第一个端起杯子。
他没擦脸上的泪。
端起来,一口闷了。
老赵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纸杯,仰头灌下去。
小周推着眼镜,手还在抖,举起杯子喝了。
小林端起杯子的时候,手稳住了。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邓抄站起来,端着杯子,冲秦班长点了下头。
“秦班长,干了。”
秦班长看了他一眼。
点头。
陈贺没说废话。
他端起杯子,喝完,坐下来,开始闷头吃饺子。
吃了两口,擤了一把鼻涕。
李辰、沙益、Baby、小鹿、王保强、范成成,一个一个站起来喝完。
鹿含把杯子放下,抓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了。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妈的,咸的。”
陈贺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眼泪。”
“我知道。”
鹿含又夹了一个。
长城站的餐厅里,筷子碰碗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科考队员和MC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吃着四种馅的饺子。
没有人再提红队蓝队。
没有人再提输赢。
陈默退到餐厅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按下对讲机。
“张鹏。”
“在。”
“素材全了吗。”
“全了。六个机位,全程无死角。”
陈默把对讲机别回腰间。
他摸了摸口袋里空掉的U盘盒。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导儿。”
林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雾气。
“这期播出去,能炸。”
陈默没回头。
“我知道。”
他看着餐厅里那一桌人。
秦班长正在给邓抄夹饺子,邓抄愣了一下,接住了。
老赵跟李辰碰了一下纸杯,两个大块头都笑了。
小周在教陈贺用筷子夹冻豆腐,陈贺夹了三次夹不住,急得直拍桌子。
就这样南极特辑在一顿饺子中。
愉快的录制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