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就像是趴在地表沉睡的怪物，重叠起伏的高楼是它的脊背，裸露的钢筋是它断裂的肋骨，直挺挺地戳向夜空。
街道飘扬着几乎没过脚踝的沙尘，可见度较低。
将近百米的地表坍塌，结晶体矿石如花朵盛开在地表上，金色、绿色、蓝色的矿石等等。
这是人类官方记载的灵性结晶石，由阴影缝隙崩塌后，极致的灵性被挤压浓缩而形成的自然造物。
它们挤压了城市地底“居民”的家园，使得地下水管被迫裸露在地表，断裂处迸射着水花。
水管下方爬满了黑色甲虫，缺少食物的它们只能仰起头，张开口器，像是等待一场雨的甘霖。
远处的世纪大厦半截楼已坍塌，仅剩的一正面墙面上，还悬挂着一幅残破的巨型广告牌，“2027年春节快乐”几个字被风沙磨损只剩轮廓，欢乐的气氛已经在这片废土消散了十年。
十年前，人类异能局宣布全体人类进入“暗土时代”，从此整个蓝星被人类放逐了。
机械造物最顶上的红色摄像头180°旋转，像是一只水母扭转头部，正正对着城市的东南方向。
在它红色的电子视野里，焦距猛然增加，十字架准星锁定住城市边缘正在掀起的漫天沙尘。
它的判定系统告诉它，一场沙尘暴正在向这座城市袭来。
“要尽快告诉主人。”暗土侦察109号脑电波一颤抖，它扭身往主人的旧日家园飞去。
暗土侦察109号在天边静静注视着断壁后缩在沙发上的黑发少年，他双手环过膝盖，几乎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那张合照。
过了五分钟，那个少年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它飞行过断壁，抵达这个寸头少年面前。
暗土系列都具备着独立的人工智能，109号也不例外。
望着沙发上的寸头少年，109有些着急，它不得不提醒道。
109:“亲爱的小主人，您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尽快回到暗土世界，距离此地45.36公里外，沙尘墙自西北方向快速移动，并伴有8级以上阵风，以扬沙为主，请您尽快撤退离开。”
重果抬起头看向109号，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隔着呼吸面罩使得模糊不清，但是专修过心理课程的109号轻易识别到了小主人内心的抗拒。
109号前身是基地管家机器改造而成，哪怕装载了新的芯片，也无法改变它那唠唠叨叨的性格。
“您不想要回基地见到两位主人吗？”109号飞到重果沙发旁边，歪了歪摄像头，乍一看像是长着触须的古怪机械小狗，
“您不想要回家吗？”109号换了个说法，“在基地对外土成员的调研报告中，超过百分之八十七的外土成员出外土执行任务意愿极低，他们渴望家庭的温暖。”
在它看来，主人家简直是基地里人类家庭的典范，家庭成员团结友爱、互相关怀彼此，即使是消失十年之久的家庭成员也依旧保留其位置。
每逢节日都会准备碗筷，每年还会给这位失踪的家人庆祝生日。
重果扭头看向109号，语气沉重“你不懂，姐姐已经失踪十年了。”
他眼眸里肉眼可见地闪烁着名为“执拗”的目光，沉声道:“任务前昔爸妈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在过去和姐姐见上一面。”
“但是，这次任务我根本没见到姐姐。”重果烦躁地收紧手臂，“我该怎么向爸妈交代。”
“可是两位主人不会指责您的，他们知道寻找家人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是长期任务，您该以一种正常的心态看待这件事。”109号宽慰道。
“更何况基地交代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您该感到高兴才是啊，我们的世界会一点点好起来。”
作为机械造物，109号不理解小主人为何对本就希望渺茫的好结局，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它不理解重果任务前抱以多大的激情，多大的希望，去见到姐姐的面孔，而在希望的泡泡被戳破后，他感到多么难过。
“你不明白人类思念的感情。”重果松开手臂，放下膝盖，脚踩在实地上，手指轻轻抓着沙发一角道，“这里是姐姐与我们最后相处的地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个最后的夜晚。”
“那个夜晚之后，世界变化的速度太快了。”重果微微闭上眼，“你知道暗土时代到来的那一天吗？”
109号飞到半空直视着小主人，有些不满，它怀疑小主人在质疑它的专业能力:“作为人类历史精通课程的优秀毕业生，109号当然知道了。”
“暗土时代的开端是指流民组织通过宗教手段虐杀、引诱、控制大量战争难民，制造阴影缝隙，将赛博世界的大量基因生物与黑水阴影投放至蓝星，造成了人类史上最危急的怪物灾难。”
“为了保护人类安全，蓝星人类联合异能局与三剑客领主达成合作，将整个人类群体带入蓝星里世界——阴影世界，而表世界被怪物大肆破坏，受黄月领主与绿月领主的影响下，逐渐演变为废土世界。”109号给出了大段的官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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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知道。”他否认道。
再一睁开，重果眼眸里多了别的情绪，仿佛眼底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扭头看向断裂的阳台，轻声叙述道:“你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一切，你只是学习了存储在芯片里的资料。”
“你无法带入一个一年级孩子的视角，他是怎么亲眼看着他熟悉的家被一只巨手从外部掰断，摧毁了他所熟悉的认知。”
“那个代号为‘巨人’的怪物一脚踩踏了地面，费劲地弯下腰，将它的眼球挤压进他的家里，澄黄的巨瞳怼在这家人面前。”
109号眨眼问道:“是融合了史前动物巴塔哥巨龙基因的‘巨人’吗？”
如果是以往，重果一定会将109号骂个狗血淋头，警告它这个时候还要抱着学习的态度询问自己，打断自己的情绪。
可是重果已经没什么力气责骂一个机器人了。
即使现在的科技手段治疗了他的心脏病，却无法直接拔高他的身体素质。
因而重果只是一顿，全身心都沉浸在那个夜晚。
他继续叙述道:“他躲在爸妈身后，甚至能数清楚那个巨人眼球里密密麻麻的血丝，嗅到从基因巨人身上飘来的，那股浓重的、腥臭的气味。”
重果眼睛一眨不眨一下，呼吸面罩轻泄气体。
“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109号:“后来呢？主人和小主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在这个时候，他那失踪已久的姐姐的手下闪现在巨人的眼前。”重果低声叙述道。
“那几只长得极为恐怖的怪物遮挡住了澄黄的光，它们像天神般降临在我们眼前，冰冷的冷兵器迸发黑色的气体，带着极致寒冰的气息。”
在重果的叙述里一点点带出那个黑暗的夜晚场景，109号的眼前也恍惚间勾勒出模糊的画面。
重果盯着断壁下的阴影，盯久了有些目眩神迷。
在他的视野里，那点黑色不断扩大、不断扩大、不断扩大，逐渐延伸向上塑成三道背对着他站着的“黑武士”。
重果躲在父母的身后，鼻尖再次袭来熟悉的感官，腥臭的气体翻涌着向他滚来，灼热的几乎燃烧空气，这是巨人喷出的鼻息。
巨人的瞳孔不安地抖动，逐渐显化出远古生物野性，竖成一根黄线，对着三位“黑武士”。
它们拥有着最纯粹的、最极致的黑暗钢铁皮肤，红色勾勒着身形，肌肉下隐藏不住的蓬勃野性的力量，如同炽热的铁水在疯狂燃烧。
它们站在澄黄的竖瞳前。
重果垂下眼，一切记忆如潮水般褪去。
“你知道姐姐失踪的十年里，人类是怎么用言语中伤她的吗？”
“说她是被夺去光环的怪物君王，无法控制怪物，说她早已被小人杀死，要么，就是无法承载自我命运的逃兵。”
“何叔叔说，那三位黑武士是姐姐的亲兵最终形态。”重果缓慢地抬起头，以一种决绝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如同正视着命运，“武士第一时间的出现——”
“这说明她早就料到这一切了。”
109号被重果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它飞到重果的面前，下方触须轻轻拍打了几下小主人的大腿，像是哄孩子那样的姿态，“小主人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可不想被沙尘暴淹没在城市废墟里。”
重果微微一笑，“好，我们走。”
重果正要起身，忽的他猛的低下头，只见原本他无意识扣进沙发缝隙的手指，指尖带着粉碎的纸屑。
重果看了一眼照片，黑发女生正抓着沙发，镜头捕捉的是这一幕。
他转身蹲下，猛的将沙发软垫掀起来，然后愣在了原地。
在昏暗的环境下，一张皱皱巴巴的、仿佛被水浸湿过无数次的纸呈现在他的眼前。
109号打开了探测灯，照亮了纸张上的字迹，那是由黑色灵性小因子组成的字体，仿佛接触到光，它们仿佛发出尖叫，齐齐颤抖了一下。
“关掉，我能看清！”重果急切道。
109号关闭掉灯源后，原本涣散的黑色灵性因子嘟囔着回到了原位，再次组成了字体。
【我最爱的家人们，我是重叶】
【作为你们的女儿，你的姐姐，对不起，我很抱歉向你们隐瞒了阴影怪物的身份，隐瞒了赛博世界发生的一切。】
【我试着去做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女儿，一个正常的姐姐，一个正常的学生。】
【很可惜，我失败了。】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越是努力，我越能感受到我的理智在消失】
【我开始憎恨我的敌人离我太远，我的刀不够长，憎恨我的速度如此之慢，憎恨复仇女神为何不多眷顾我一些。】
【让你们看到我充满戾气的一面，我感到很抱歉。】
【我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在那个阴雨的地下城市开始了成长，我偷过钱，哄骗过人，杀过人，我十恶不赦。】
【我曾经在做高三地理题目时见过一幅图，那是一种地理现象，叫做“潮汐树”】
【我总觉得，我的命运就像潮汐树。】
【海浪一遍遍淹没携带着泥沙，侵蚀这片无力反抗的浅滩，在我的心脏上凿刻下树状的沟壑，繁复盘错的伤痕，最后留下自然的奇迹。】
【我当时望着那幅图，久久无法回神，这在我的做题时间记录里是里程碑式的。】
【我只是想到，那深褐色的“血管”是大陆与海水亿万次对话的痕迹，亦是我与命运交锋的伤痕。】
【我从来不完美】
【我残缺不堪】
【谢谢你们接受这样的我。】
【人总会经历一段艰难的时刻，怪物也一样。】
【请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想我会顺利地回家】
【即使我的世界轰然倒塌，黑暗无光】
【最后，我会在裂缝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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