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兵们胸腔鼓起,共同大声喊道:
“为地下城干杯!”
“为重叶干杯!”
“为我们低级基因地下城人民干杯!”
“为灵魂干杯!”
“身体腐朽,灵魂不灭!”
“……”
她仰起头,眼睛明亮地望着头顶炫目的水晶灯。
那些阴影之神强大力量所带来的阴郁感,也随着雇佣兵们的欢呼声消散了些。
灯光折射进她的眼底,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辰。
——
莉娜挤进人群里。
她无视一张张陌生的脸,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刚才那个还在和众雇佣兵举杯的女beta,此刻早已消失不见。
“……”她眸光微闪,“阿白去哪里了?”
她咬了咬牙,视线仍然不甘心地在人群里寻找。
她注射了抑制剂,但oga的体质让她在这种信息素爆炸的环境里待不了多久。
莉娜能感觉到后脖颈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
角落。
言卿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短发大姐姐,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谢谢你大姐姐,但我们要去帮彼得哥哥举行他爸爸的葬礼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什么。
褚楚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摸了摸言卿的头,
“没关系,我们有缘自会相见的。”
言蓝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经历了差点失去弟弟的事后,她身上那种财阀小姐的矜持和冷淡已经完全消失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后怕的姐姐,一个差点失去一切的人。
她望着褚楚,眼眸闪了闪,尽量沉稳地说道:
“您是雇佣兵吧。谢谢您忽略我们敌对的立场来救我的弟弟,我知道,给钱或许很俗……”
褚楚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张沉默的脸依旧颓废,依旧颓废,但姿势略微改变——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从某种深水里浮上来一点。
“但是这是东方家族能给予您的最大诚意。”言蓝递给褚楚一张信用点卡,她道:“这是一张拥有着一千万信用点的卡,是我现在唯一拥有的卡,我将它赠送给您。”
褚楚点了下头,接过这张卡。没有矫情,她不需要这张卡,但是反叛军会需要。
卡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像是真有什么重量压在手心。
“有缘再见。”言蓝轻声道。
多琳扶着彼得,望了褚楚一眼。
那个向来稳重的女alpha此刻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褚楚一个人听:
“你的异能很强,你还很年轻,拯救生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
褚楚沉默地望着多琳等人离开,她靠着墙,站在角落,宴会厅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过来。
那些欢呼声、笑声、碰杯声,都变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亲卫临死前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瞳孔缓缓放大,瞪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脸永远刻进自己最后的意识里。
耳麦里忽然传来声音。
“怎么了?闷闷不乐?”重叶疑惑地问道。
褚楚好似被电了一下,猛的抬起头望向周围,可是周围只有狂欢的人群,只有陌生的脸,却没有重叶的身影。
“虫……虫姐,是你吗?”褚楚低声问道,喉咙有些发紧,“你不是在跟雇佣兵们聊天吗?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喝酒。”
重叶轻笑了一下,“我从不喝酒,只是做个样子。不过,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希望是别人?”
经过通讯频道,重叶的声音仿佛就在褚楚耳边,格外清晰,低沉磁性,却透着难以掩饰些疲惫的沙哑,
虫姐这是在……开玩笑?
就像重叶能察觉褚楚的不对劲,褚楚也能感知到重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的倦怠。
褚楚在这种熟悉中感到了些许来自现实的安慰,“……”
褚楚紧绷的肩膀一垮,调整了下站姿,脚尖踢了下地板,问道:“虫姐……你几天没睡觉了?”
“唔,两天?三天?”重叶仿佛真的陷入思考一般,语气带着天然的疑惑,却不像是她充满智慧的大脑能说出的话。
重叶不应该永远说的是确定的口吻,给人永远的信心吗?
明明自己状态不好,还会开解自己。
褚楚扯了下嘴角,心底一软,“……”
“虫姐,我想见你。”褚楚轻声道,“我真的好想你和林池敏。”
重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好。”
——
跟随着头顶绿灯的指示,褚楚一路左拐右拐,终于走进来一个僻静的全景房间。
这大概是某个家族财阀的房间,此时被重叶给征用了。房门厚重,隔音极好,一进去就把身后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房间很大,正对着星空玻璃的那一面墙上,是一整片透明的观景窗。深邃的宇宙铺展开来,无数星辰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无声烟火。
壁炉烧着火。
那是仿真火焰,但热量是真的。火光在房间里跳跃,在地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带着雪松香气的暖意在空气中弥漫。那香气寒冷而清淡。
重叶正站在星空玻璃前,背对着褚楚,与什么人聊着天。
她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拉得很长,几乎要延伸到褚楚脚边。
“你放心吧,操控台有我在看着。”
一个俏皮的声音从房间里某个地方传来。褚楚愣了一下,才发现那是投影在星空玻璃上的一个笑脸——一张夸张的、毛茸茸的狗脸,正冲着她这边挥着爪子。
“拜拜~”
那张脸一闪,消失不见。
重叶背对着褚楚站着,她黑色长指勾勒下链,取下耳麦,低头整理好耳麦,放进盒子里。
何为平静呢?
褚楚从前总是很好奇重叶为何要比同龄人更为平静,
变成平静的人,是否是眼泪流尽后,无法再感到悲伤的平静。
褚楚正想着,就看见原本看着窗外星空的重叶转过了头,看向自己。
她望着褚楚,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怎么站在那里?”
重叶坐在玻璃边的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着褚楚挑了挑眉,
“坐。”
刹那间,褚楚甚至以为她回到了现实世界的一中。
那个时候正是校运会。
十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呐喊的声音、飞扬的旗帜。她刚比完赛回来,在终点线却没看见两个好闺蜜,老半天才找到她俩在哪里。
柔软的草坪上铺着一张野餐垫,两个女孩正坐在垫子上玩牌。旁边还摆着一大堆的零食,要不是校运会的横幅挂在上面,这简直就是野餐!
见到褚楚走过来,林池敏埋怨地说道:“怎么比这么久啊?”
重叶则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坐。”
褚楚一屁股坐到虫姐旁边,不爽地嘟起嘴:“怎么都不看我比赛?”
“你不是第一名吗?”重叶偏过头,淡淡道。
褚楚愣了一下,她确实跑了第一名,可是……
“对啊!但是我也想让你们陪我嘛!”
“我们都相信你肯定能得到第一名!”林池敏兴高采烈地伸手握住褚楚的手。
她嘟着嘴解释道:“不是不想看你比赛,也不是不想陪你,我们知道即使没有我们的鼓励,你也肯定能够得到第一名的!”
重叶刷着手机,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我们当然想一直陪你,只是我们不能一直陪你。”
那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褚楚听了,心里却忽然酸了一下。
褚楚嘴一撇,有些哭丧着脸抱着重叶的手臂,“不准你说这么苦涩的话!说好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情,大家都要在一起的。”
重叶一顿。
她抬起头,望了望褚楚,又望了望林池敏,然后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好吧,我俩只是不想看一群热火朝天的人在肆意奔跑,这样只会反衬我俩的颓废丧气。”
她把手机放下,揉了揉褚楚的头发,“我俩只是找个借口想玩牌而已,楚楚。”
“别想太多啦。”
“褚楚?”重叶又叫了褚楚一声,将她从回忆里扯了回来。
褚楚眨眨眼,眼前是赛博世界的星空玻璃,是壁炉里的火光,是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还望着她,还在等着她。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雪松香气依旧清淡地弥漫着。
褚楚走了过去。
她坐到重叶身边,在那片柔软的地毯上,挨着她的好闺蜜。
褚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郁地道:“杀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重叶偏过头,望着褚楚颤抖着的眼睫毛,“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