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休息。”
重叶扶着房门,不让它彻底关上,她侧身回头注视着床上的莉娜,“抵达港口时,我会在这一层的下舰舱门等你。”
莉娜赧然地拉上被子,盖住半张脸,点了点头。说出这过分的请求,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
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远去。
走廊上亮起接连的红灯,重叶知道这是温特想要和她聊聊。
一路上碰见不少酒气熏天、勾肩搭背的雇佣兵,重叶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眼前,反倒像一道幽灵般把雇佣兵都吓了一跳。
几人被吓得一下酒醒,瞪大了眼,眼神都清澈了。
一米八几的小伙被吓得当场立正,大着舌头,声线颤抖,“阎阎罗王!”
他们这副心虚的模样反而吸引了重叶的注意力。
她偏过头,淡淡地点了下头,“嗯。”
等远离了雇佣兵后,重叶才勾了勾唇,显然他们那副样子取悦了这位热衷装逼的女士。
跟随指示灯走进一间空房间,重叶手指往上一提,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雇佣兵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黑暗的房间内,电视机自动地被打开,3D投影折线一展开,温特·金来回踱步的被投射在房内。
黑暗里他那头桀骜不驯的银发格外显眼,脸上那点焦躁不安,反而中和了那股戾气。
“你看起来很烦躁,温特?”重叶道。
温特呛声道:“当然啊,别人还看不出来,我要是看不出来你状态不对,那就白瞎和你长大这么多年了。”
“虽然我是没料到仅凭露个脸就能把星盗吓退,但是重叶,这不是你的风格。”
重叶抬眼,“那我是什么风格?”
“呵,”温特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你会给星盗留下按下轨星炮的机会吗?”
重叶挑挑眉。
“你不会。”他灰蓝色的眼眸渗着冷意,道。
温特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我记得你在星舰上转化了不少阴影怪物,在对方登船时,阴影反登陆敌方星舰,制造血腥杀戮,这才是你原本要做的吧。”
重叶打了个响指,脸上一闪而过的随意,“bgo,你猜对了。”
温特耸了耸肩,“我就知道是这样。”
“什么杀人前会犹豫一秒,重叶,你说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温特问。
重叶一口否认道:“我当然不会。”
她眼眸幽静而深邃,“像我刚才说的,战场上犹豫一秒都会造成致命的危机,我是个惜命的人。”
“在这个世界我不会手软一分一毫,哪怕杀错了人。”重叶冷冷看向温特,“犯了罪过,我自己会到地狱里甘愿受罚。”
“那为什么你会给星盗机会?”温特眼眸闪了闪,抱着臂,支着腿挡在重叶面前,“他们要是不听你说的话,不想活了,疯狂的念头压过了理智,想要和全星舰的人同归于尽怎么办?”
温特脸色阴沉道:“只有死人才能任人摆布,你该提前把他们杀了的。”
“我杀不了。”重叶轻描淡写地说道。
温特一时间愣在原地,洁白的睫毛眨了眨,像是电脑宕机了一般,灰蓝色的眼眸变得空白一片。
“什……什么?”
重叶一边戴上新的耳麦,一边神态自若地穿过温特的投影,走向沙发坐下,岔开腿对着机器人招了招手。
“我说我杀不了他们,部分影子脱离我控制了。”重叶不厌其烦地又说了一遍。
温特僵硬地转过身,猛的提高声量,“什么叫影子脱离了控制?什么叫杀不了星盗?我乡下人听不懂联邦语了?”
“首先你是我们三人当中唯一的大学生,不是乡下人,谢谢。”重叶及时抬手堵住耳朵,一脸无所谓道:“其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吓退星盗是我的备用方案,能够兵不血刃最好不过。不过,我的力量的确消退了。”
“不可能,你回到我们世界的第一秒,我明明能看出来你的力量增长到了更恐怖的状态。”
现实世界被刺激,完全转化为阴影之神,力量的确突破了新峰值。
温特咬住后槽牙,“你的身体素质监测仪给了我更为可怕的数据,数据不会说谎的!”
重叶望着温特,像是释然地笑了笑,“你现在对比一下现在与前半小时的数据峰值呢?”
温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从数据板移开眼睛。
“好,影子脱离控制是什么回事?”温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心情,只是话语从口中吐出仍然像是他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
重叶抬起脸,乌黑色长发与她那张苍白的脸对比,越发衬得那双黑瞳孔漆黑一片,仿佛能将人吸进漩涡里。
只是细看之下,温特才瞧出了不对劲。
他脸上显过一分诧然,“你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检测不到左眼的温度?”
“如你所见,我的左眼看不见,”重叶仍然睁着那双眼睛盯着温特,语气平静,“现在只有一只眼睛能够看见。在现实世界里我挖了一颗眼珠子,舍弃了,作为降神的代价。”
“灵性不足以跨越时空,只能用部分肉体作为容器,短暂捏出影子分身。”
那点惊诧悬挂在温特的嘴角,久久不散。
温特语气微妙,“之后你就一直保持着一只眼睛瞎了的状态,在蓝星世界进行那些事?”
温特感到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重叶会遭受磨难。
可能是重叶胜利了太久,以至于温特对于重叶经历伤痛,经历失败的记忆,已经是很远久的过去了。
“是。”重叶不咸不淡地应道。
“在现实世界里灵性撑爆了我原本那具肉体,我变成了怪物,只能通过阴影灵性凝聚出一具人类身体。”
她的语气太过轻易,仿佛舍弃的只是身上一根头发。
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温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重叶现在有一只眼睛失明。
她装得太好。
在现实世界,人们只能看见那深邃的漩涡。
在赛博世界,无人敢直视她的面容。
温特按住头,颓然地坐下,“为什么?阴影灵性无法修补吗?这不是你那些伤疤,你可以修复的。”
重叶:“这是我穿越时空的代价。”
顶光光线下,温特失神地盯着一处,望着重叶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在消化这条不可能的消息。
以肉身反复穿越时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代价?
时空搅碎了祂的手臂,搅碎了祂的灵性,也附着在祂的身上。
灵性不断流失,以至于无法凝聚修补。
或许这才是流民组织真正想要的,时间将阴影之神的身躯退化至毫无灵性的状态。
现在流民组织不动作,大概是在等祂完全退化成普通人的状态。
机器人趴开机械腿,从营养液里站起来,“嗒嗒嗒”走到重叶面前,抵出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个冰桶。
冰桶里装着一瓶造型奇特,看起来就无比昂贵的酒瓶。
重叶下意识皱了皱眉,拿起酒瓶,与那豪华的酒标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重叶:能一眼认得出子弹厂商,但是认不出天龙人的酒厂。
“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一下船就立刻去中心城找伊万诺夫?”
“是。”
“推迟一天都不行吗?你至少需要倒一下时差吧。以往状态不对,你不会这么冲动的。”
重叶没说话,“……”
“你就这么急着找伊万诺夫复仇?”温特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正在机器人面板上戳戳戳的重叶,“重叶。”
重叶的手指悬在面板上,眼底骤然冷却下来,缓慢地抬眼,望着温特,
“我没有时间等待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即使是以前,即使是异能状态最强大的我,也会说出同样的答案。”
“我不会允许仇人活在世界上多呼吸一秒空气。”
温特猛的一下站起来,他那张脸上五官扭曲着,斩钉截铁道:“不行!”
“格里芬港口存在这么多流民,那个酒店甚至就是流民开的,他们说不定就组了个局等着你往里头跳!”
“我现在就买票去格里芬,你等我一天!一天都不行吗?”
重叶扯了扯嘴角,道:“等不了。”
“更何况温特·金,”重叶语气略带调侃,“以你那烂到家的枪法,跑两步就喘气的体力值,你能帮我什么?”
“没有异能,难道我就杀不了人吗?”重叶直直地望着温特,一字一句道:
“我的名声不是靠阴影之神的力量打出来的。”